陳教授辦公室。
陳教授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故宮博物院院刊》。他看見厲若昕走進來,親切地招呼她坐下。
陳教授將雜誌遞到厲若昕面前,他的手點在論文的期刊名上,“這本雜誌裡有一篇關於白國皇室文物的論文,配圖是一頂精美絕倫的鳳冠。它的製作手法,和你研究的那支金釵是同一種工藝。”
厲若昕翻開雜誌,翻到那一頁,上面寫著:“‘累絲’工藝,相傳在唐末五代時從波斯傳入,先在白國宮廷匠作坊裡試驗、改良,後來才傳入中原。冠頂的鳳首和釵頭的梅花,用的是同一種技法,每一根金絲都先拉成髮絲粗細的圓絲,再兩股並一股搓成螺旋紋,最後用銼刀一點一點銼出花瓣的弧度。這個技法,在白國滅亡之後就失傳了。”
厲若昕看著鳳冠的照片,手指微微顫抖。她忽然覺得一陣暈眩,眼前翻湧出一段畫面:城門口,一頂硃紅的鳳輦停在官道上,鳳輦的簾子被輕輕掀開。一個頭戴鳳冠的女子探出頭來,她的眼睛盯著城門上的“中興府”三個字,看了良久。轉過頭時,厲若昕看清了她的容貌,是李靈兒,白國的靈汐公主。她頭上戴著的正是眼前這頂鳳冠。
陳教授見厲若昕似乎有點魂不守舍,輕輕推了她一下,“若昕,你怎麼了?”
厲若昕回過神來,她抬頭看著陳教授,“教授,這頂鳳冠,現在在哪,我想見見。”
陳教授推了推眼鏡,“這頂鳳冠,現在不在國內。上世紀初被俄羅斯探險隊從黑水城帶走,一首收藏在艾爾米塔什博物館。下週,博物館有一個‘白國陵——不朽的遺產’特展,這頂鳳冠是核心展品。如果你想見,就得去聖彼得堡。”
厲若昕用力地點點頭,“教授,我想見,您可以幫我嗎?”
陳教授點了點頭,把期刊合上。
“那就去,我給你開推薦信。”
“謝謝教授。”
厲若昕站起來,朝陳教授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陳教授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
“若昕。不管你在聖彼得堡找到什麼,哪怕只是一張照片,一筆記錄,一個名字。都要記住,你是一個考古專業的學生。不是史料的被動接收者,是史料的主動解讀者。你看到的東西,別人不一定能看到。但這不意味著你是錯的。只意味著,你得比別人更嚴謹,更紮實,更能經得起質疑。明白嗎?”
“教授,我懂。”
她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裡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靠在牆上,把陳教授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
回到宿舍,她開啟筆記型電腦,搜尋艾爾米塔什博物館的官網,找到了“白國陵——不朽的遺產”特展的展品預覽頁面。鳳冠的圖片赫然列在第一排。她點開圖片,放大,再放大。鳳冠的每一根金絲都清清楚楚,那些彎曲的弧度、螺旋的紋路、花瓣邊緣的銼痕,和金釵上的幾乎一樣。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到頁面底部的評論區。幾則觀展感想,沒什麼特別的。再往下翻,是一張照片,標註為“遊客拍攝”。照片的構圖很隨意,像是一個普通遊客在展廳裡隨手抓拍的。畫面的主體是那頂放在展櫃裡的鳳冠,前景有幾個模糊的人影,背景是展廳的牆面和燈光。角落裡,有一個男人正站在展櫃前,微微低頭,凝視著玻璃罩下面的鳳冠。
她將照片繼續放大,當她看清那張臉時,她的心臟猛地縮緊了。濃眉,深目,鼻樑挺首,嘴唇抿著,下巴的線條剛毅而沉默。是莫鎬謙。
莫鎬謙,是你嗎?你去俄羅斯出的任務,莫非就和這鳳冠有關?
她把那張照片儲存下來,存進桌面上那個命名為“金釵”的資料夾。把那張照片重新開啟,放大,只看那個角落裡的人影。展廳的燈光從他側臉掠過,勾勒出眉骨的弧度、下頜的稜角、抿緊的唇角。她伸出手,用指尖在螢幕上描了一遍那個輪廓。
“是你嗎?”她又輕聲問了一遍。
沒有人回答。只有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微微發燙。她把那支金釵從抽屜裡拿出來,攥在手心裡。
永不離,待歸。
來世,同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