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鎬謙在艾爾米塔什博物館東方部的檔案室裡己經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面前攤著厚厚一摞黑水城文物的原始入藏檔案。這些檔案是上世紀初俄國探險隊從黑水城帶回來的，大部分用俄文手寫，夾雜著少量英文和法文的註釋。他的俄文閱讀能力一般，但文物登記表格的格式是通用的，編號、名稱、出土地點、尺寸、重量、入藏日期，這些不需要太高的語言水平就能看懂。
他在查那頂鳳冠。
檔案顯示，鳳冠的入藏編號是“И-4372”，1914年由科茲洛夫探險隊從黑水城遺址帶回，出土位置標註為“城北佛塔遺址地下城”。但這一頁檔案的邊緣有一行極細的鉛筆字，被橡皮擦過，只留下淺淺的凹痕。他把檔案舉到光下面，側著看。那幾個字是俄文，筆跡很輕，像是寫的人不想讓別人看見：“И-4372-А， два предмета， один утерян。”
伊-4372-А，兩件，一件遺失。
他放下檔案。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檔案室角落裡一臺老舊的除溼機在嗡嗡地響。窗外是聖彼得堡灰濛濛的冬日天空，涅瓦河上己經結了一層薄冰。
“遺失”是什麼意思？鳳冠什麼時候被分成了兩個編號？И-4372-А是鳳冠本身，那И-4372-Б是什麼？他翻遍了同一批入藏檔案的索引，沒有找到И-4372-Б的任何記錄。這個編號像是被人從檔案系統裡徹底刪除了。
他合上檔案，靠在椅背上。這不是疏忽。有人刻意抹掉了這個編號。而且抹得很專業，不是簡單地撕掉一頁，而是在索引裡重新編了號，讓所有後續編號的展品看起來連號、沒有任何缺失。做這件事的人熟悉博物館的檔案管理系統，有許可權修改入藏目錄。
他想起臨行前老周跟他說過的話：“那批從莫斯科轉過來的黑水城文物，來源本身就有問題。三十年代肅反的時候，很多檔案被銷燬或者偽造了。你現在查到的任何‘官方記錄’，都可能被人動過手腳。”
看來老周說得沒錯。
檔案室的門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西十多歲的俄羅斯女人，棕色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髻，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開襟毛衣，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她叫伊琳娜·謝爾蓋耶夫娜，是東方部的資深研究員，專門負責中亞和中國西北出土文物的整理與研究。莫鎬謙來冬宮之前，部裡透過外交部渠道聯絡了她，請她協助調閱黑水城文物檔案。
“莫先生，您還在查？”她的英語帶著很重的俄語口音，但很流利。
“伊琳娜女士，我有個問題。”莫鎬謙把那份鳳冠檔案推到她面前，手指點在那行鉛筆字的凹痕上，“這裡寫的是‘И-4372-А，兩件，一件遺失’。請問И-4372-Б是什麼？”
伊琳娜接過檔案，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她把檔案放回桌上，轉身去關檔案室的門。門鎖咔嗒一聲扣上，她走回來，站在桌前，沒有坐下。
“您是國家安全部門的人，”她說，“所以我不跟您繞彎子。И-4372-Б是一封信。或者說，是一封信的殘片。1914年和鳳冠一起從黑水城出土的，入藏的時候登記在同一組編號下。但1937年，莫斯科那邊來人把這封信調走了。調走的時候簽了字，但檔案裡沒有記錄這封信被調去了哪裡。同一年，入藏目錄裡И-4372的編號從兩個合併成了一個，И-4372-Б被刪除了。”
“您怎麼知道這些？”
伊琳娜沉默了一會兒。她端起咖啡杯，沒有喝，只是用拇指輕輕摩挲著杯沿。
“我的導師，彼得羅夫教授，七十年代參與過這批文物的重新編目。他發現索引裡有一個編號跳號，和原始入藏記錄對不上。他順著這個線索查了大半年，最後找到了當年經手這批檔案的老管理員。管理員己經退休了，住在諾夫哥羅德鄉下。他跟教授說，那封信是被人‘帶走’的，不是正常調閱。帶走它的人是內務部的人。”
“信的內容是什麼？”
“沒人知道。管理員說他沒有看過信的內容，只記得信封上有一行蕃文，他抄下來問了當時在博物館做清潔的一個布里亞特老太太。老太太說，那行字的意思是‘輪迴之門’。”
莫鎬謙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輪迴之門。和厲若昕從古籍殘片裡譯出的“輪迴碑”對得上。黑水城地下城裡的那塊碑，碑文裡提到“以血為引，以情為契，可啟時空之門”。如果這封信和輪迴碑有關，那它被內務部調走就不是偶然。有人不想讓這封信留在冬宮。
“彼得羅夫教授後來怎麼樣了？”他問。
伊琳娜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手指從杯沿上移開，交叉握在身前。
“1979年，教授在辦公室摔倒，顱內出血，搶救無效。他的書房在那之後被人清理過，所有關於黑水城的研究筆記都不見了。官方說法是家屬在清理遺物時誤扔了，但他的女兒後來告訴我，她趕到的時候，書房己經被翻過，並且重新整理了。所有攤開的書被合上放回了書架，抽屜裡的檔案被碼得整整齊齊。好像是有人在故意抹除痕跡。”
她看著莫鎬謙。
“這件事，我在檔案室裡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您是第一個。”
莫鎬謙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涅瓦河上的冰面被破冰船犁開一道深色的裂痕，碎冰在水面上互相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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