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櫃裡只有幾本發黃的筆記本和兩個牛皮紙信封。伊琳娜拿出其中一個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對摺的A4紙影印件。
“這是我父親當年抄下來的那份轉運清單。原件在莫斯科，我申請調閱了很多次都被拒絕。這份抄件是他當時自己留底的，只有這一頁。”
莫鎬謙接過影印件。紙上的俄文是用打字機打的，字跡在歲月的侵蝕下己經有些模糊了，但字母的輪廓還很清晰。一條一條編號後面跟著中文、蕃文或俄文的簡要說明：陶器碎片、絹畫殘片、木質佛像、銅錢、絲織品殘片……都是黑水城遺址常見的出土物。
他的目光在清單上一條一條掃下去。
М-2847: 銅質弩機零件（殘），12件；
М-2848: 蕃文木牘（殘），3片；
М-2849: 石質碑刻拓片（完整），1卷；
標註：輪迴碑。
他的手指停在這一行上。
清單上寫的不是“碑”，是“碑刻拓片”。他抬起頭，看著伊琳娜。
“輪迴碑的拓片也在莫斯科？”
伊琳娜搖了搖頭。“不在。1989年，蘇聯解體前夕，莫斯科的歷史檔案總庫發生了一次火災。起火的位置是第七號庫房，專門存放從各加盟共和國調來的東方文獻。官方說火勢在一個半小時內被撲滅，損失正在統計。但後來流出來的內部報告說，七號庫房在那一個半小時裡被搬空了——不是在火災之後搬的，是在火災之前搬的。起火只是一個藉口，為了掩蓋一次大規模的檔案轉移。”
“轉移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有人說是克格勃的地下檔案庫，有人說是謝列梅捷沃機場附近的一個軍事倉庫，也有人說大部分檔案己經被銷燬了。那張輪迴碑的拓片，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信呢？И-4372-Б那封信，也在七號庫房？”
伊琳娜把咖啡杯推到一邊，從鐵皮櫃的最底層又拿出一個信封。這個信封比剛才那個更舊，紙邊己經發黃髮脆，封口處用透明膠帶草草地粘著。她從裡面抽出一張黑白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拍的是一個信封的正面，蕃文，豎寫，字跡工整但筆鋒很鈍，像是寫字的人不習慣用軟筆。
“這是我父親生前寄給我的最後一張照片。他偷偷用檔案室的微距相機拍的。拍完之後他把底片藏在一本俄文版《資本論》的書脊裡，寄給了我。幾天之後他就出了車禍。”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永遠不應該被大聲說出來的事。
“照片上的字，我找人譯過。信封上寫的是‘呈仁宗皇帝御覽——輪迴碑及碑文釋義’。寄件人的名字在這裡。”她的手指點在照片右下角一個極小的蕃文落款上，“沙威。”
“沙威”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用的是漢語，發音不標準，但能聽懂。莫鎬謙的呼吸停了一瞬。沙威寄給仁宗皇帝的信，內容是關於輪迴碑和碑文釋義。這封信和鳳冠被藏在地下城裡，說明仁宗皇帝知道輪迴碑的存在。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只告訴了沙威。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手指在那行蕃文上輕輕描了一遍。他不認得那些筆畫，但他的手指認得。指尖觸到照片表面的時候，他右肩後方那塊舊傷的位置又開始發燙了。
“伊琳娜女士，”他開口，聲音很輕，“蘇聯解體之後，從莫斯科流散出來的檔案，有沒有一個叫‘克格勃東方部特別檔案’的分類？”
伊琳娜的目光驟然收緊。
“您怎麼知道這個分類？”
“我不確定我知道。我在部裡處理過一樁案子，涉及一批從波羅的海三國流出的前蘇聯時期克格勃檔案。那批檔案的封皮上蓋著一個章，章上的俄文縮寫我找人譯過，大意是‘東方部特別檔案’。那批檔案裡有一份目錄，目錄上列了幾十項從中國西北運出的‘非標準文物’。其中一項的編號是‘С-0021’，備註欄裡寫著一行蕃文。”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很小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遞給她看。那一頁上是他用圓珠筆抄下來的幾個蕃文字元，抄得很笨拙，筆畫歪歪扭扭的。
“我不認得這行字。但它的筆畫結構，和您這張照片上信封的收件人姓名，是同一組字元。”
伊琳娜把筆記本和照片並排放在桌上，低頭對照著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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