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深海鈴音幻擾她持續向前泅遊。
手電筒銳光切開渾濁水色，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飛速掠入眼底。那不是規整符文，是沉澱千萬年的遠古紀事壁畫。層層疊疊的人形剪影佇立巖壁，連綿波浪紋路翻湧流轉，正中嵌著一隻碩大圓睜的豎瞳，詭譎懾人。刻槽幽深老舊，邊緣纏滿溼軟海草。覆著厚重藤壺，大半紋路被海底附著物掩埋，只剩殘缺輪廓隱現暗處。張嘉祺無暇駐足細觀，可這些詭異紋路如同附骨細蟲，死死烙在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前方甬道不斷收窄，逼仄至極處，兩側巖壁幾乎貼身而立。潛水服摩擦粗礪岩石的沙沙聲響，在密閉水下空間被無限放大，宛如砂紙緩緩磨過硬石，細碎又刺耳。
她立刻收攏雙臂貼緊腰側，摒棄大幅度擺水的動作，只靠小腿輕撥水流。整個人繃成一線，如游魚穿隙，硬生生擠進狹窄的石壁夾縫。
堪堪穿過窄道的一瞬，眼前空間豁然開闊。
手電筒光柱向前鋪展數米，便被濃稠如墨的黑暗徹底吞滅，望不到盡頭。此前湍急受阻的水流驟然舒緩，流速滯緩得近乎靜止，像融化的糖漿，在無邊死寂裡緩緩漫淌。
張嘉祺輕擺腳蹼懸停身形，手電筒向下探去，是深不見底的虛無；光束上揚，頭頂依舊空空蕩蕩，無頂無界。
強烈的失重感驟然席捲全身，她彷彿漂浮在一方不分上下。無依無憑的虛空。唯有手中手電筒劈出一束狹長亮光，無數細碎泥沙在光柱裡悠悠浮沉。
心底驟然竄起寒意：一旦光源熄滅，她便會徹底墜入絕境，被無邊死寂的黑暗徹底裹挾，無處落腳。無處借力。刺骨寒涼瞬間爬滿脊背，體內鳳凰血脈本能轟然流轉，滾燙熱流瞬息走遍四肢百骸，將這份陰寒徹底壓滅。
身後水紋輕漾，小花輕巧穿出窄道，穩穩停在她右身側。第二束手電筒光驟然刺破黑暗，兩道光柱在深水之中交錯縱橫，照亮漫天懸浮微粒，細碎閃爍，宛若碎星沉海。
張起靈最後現身。
無半分多餘動作，他如一片輕葉順水滑出夾縫，全程寂然無聲。身形穩穩定格在張嘉祺左側，三人於幽深死寂的水下，並肩懸立。
小花旋動手電筒，光束橫掃周遭，二十米開外，終於撞上一片龐大陰影。
一尊巨型石雕的模糊輪廓，自萬丈黑暗中緩緩浮出。它自水底拔地而起，向上延伸，徹底沒入頭頂幽暗，不見頂端。石表溝壑縱橫，覆滿繁複刻紋，光影在粗糙石面上搖晃浮動，層層浮雕暗影扭曲流轉，恍若蟄伏活物。
張嘉祺咬緊呼吸調節器，穩住供氧節奏，徑直朝巨型石雕游去。
距離漸近，石雕全貌終於清晰顯露——這並非圓柱，是一枚規整的八稜石柱，八個立面通體佈滿立體浮雕。她持手電筒緩緩掃過柱身，塵封萬年的圖景層層展露眼前。
柱底是翻湧不息的疊疊海浪，浪尖林立無數人影，眾人齊齊抬手過頂，合力託舉起上層天地。往上是連綿巍峨群山，山巔隱約勾勒出古殿飛簷的錯落輪廓。再向上，雲海浩蕩翻湧，無數手臂衝破雲絮探出，掌心各持器物：長刀。古鏡。書卷。銅鈴......
銅鈴二字撞入視野的剎那，張嘉祺的目光驟然鎖死。
那隻石掌舒展平攤，掌心穩穩託著一枚青銅鈴鐺，形制紋路，與吳三省口中描述的六角銅鈴分毫不差。雕工精妙入微，鈴身細密的雲雷紋歷經歲月侵蝕，依舊分毫畢現。
心臟驟然劇烈搏動。無關恐懼，是踏遍迷霧。終遇所求的震顫與悸動。
小花繞至石柱另一側，手電筒光斜斜穿透水層，勾勒出八稜石柱完整挺拔的輪廓。光線順著稜面縫隙漫溢，在水中暈開一圈淡白柔光，宛若月影穿雲，朦朧靜謐。
就在這一刻，一道異響憑空而生。
並非透過水流傳入耳膜，而是直接震盪叩擊在腦海深處。輕渺。悠遠。空靈，如風鈴晚風輕撞鈴舌——叮鈴，叮鈴鈴，零落無序，似有人在暗處隨心撥弄。
張嘉祺渾身驟然僵凝。
這一次，她不再坐等血脈被動護持，下意識主動催動力量。滾燙熱流順著脊椎直衝顱頂，如星火燎原，瞬間浸透整片腦海。縈繞不散的詭異鈴音應聲戛然而止，如同被無形之手生生掐斷，周遭重歸死寂。
她藉著調節器深吸一口混合氣，冰涼氣流裹挾著淡淡的橡膠氣息，緩緩沉入肺腑。
身側的小花慢了半步中招。
張嘉祺看得清晰，他渾身肌肉驟然繃緊，身形繃如滿弦硬弓。雙肩本能聳起，雙臂倉促收攏於身前，五指虛張，似要攥住那無形詭響。腳蹼猛地蹬水，身形驟然竄高半米，才堪堪穩住晃盪的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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