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長生盯著那半張地圖,墨線歪歪扭扭,是母妃在聚賢殿最深處,摸黑用殘餘真氣刻出來的。
他腦子裡那盤棋轉了三圈,把所有能推演的可能全壓一遍——柳彥修為夠低,能過禁陣,暗渠那邊她記得路,聚賢殿的人認得令牌不認人,只要令牌對了,底層巡守半個時辰才輪換一次……
“有沒有令牌。”
柳彥把手探進皮甲領口,摸出一塊掌心大的黑玄玉,翻過來,正面刻著聚賢二字。
“你娘藏在內城地磚底下的,說留著給有用的人用。”
黑玉令。
唐長生看見那塊令牌的瞬間,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不是嘲諷,是某種在意料之外卻又全在算計之內的嘆。
母妃把每一顆棋子都擺好了,等他來下。
“什麼時候出發。”
“今晚。”柳彥把令牌攥回手裡,槍從門框邊拄起來。“白天動靜大,夜裡進山容易。”
大廳外,顧小山蹲在廊柱背後,把這一句一句全收進了耳朵。
他悄悄往裡看了一眼,柳彥的側臉對著門框,那道不怎麼笑的嘴,此刻也是抿著的,下巴微微抬起來,整個人透著一股讓他有點認不出來的鄭重。
他悄悄把頭縮回去,捏著膝蓋上的衣角,低下頭,沒吭聲。
石頭集那邊的訊息申時傳回來。
趙子常押著國師到了廢莊,井裡綠氣散了,裡頭那面銅鏡被國師親手砸爛,碎片壓在井底,三千石糧原封不動埋在後院地磚底下。
糧食啟程,走南路,兩天之內進荒州城。
馬達拿著賬本在院子裡清點,嘴裡唸叨著每家每戶能分多少鬥,算了兩遍,頭回算出來的數字讓他樂了一小下,第二遍算完,樂意又收起來——夠吃,但得省著。
何坤在前營操練,喊號的嗓門透過兩道院牆傳進來,三百人的腳步聲踏得整齊,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接一個的悶響。
唐長生站在廊下,往院子外頭看了一眼。
落日把整條內城長街染成一片橘紅,街上人多,外城遷進來的百姓還沒疏散,三五成群坐在廊下說話,孩子從院子裡跑出來抱著大人腿叫餓,婦人扯過來拍兩下,嘴裡罵著,眼裡不是罵。
正常人在正常地過日子。
這座城出來進去折騰了這麼多天,他收攏了旗幟,收攏了人心,還收攏了一個對著石門三年的女人——但他從來沒想過,保命這件事,會有一天變成保著六萬張嘴一起過日子。
至尊骨在胸腔裡跳了一下,熱度散出來,不算燙,是那種持續的、內裡的溫。
是在長。
方硯秋從廊柱陰影裡走出來,摺扇在腰間磕了一聲,站到他旁邊,沒有馬上開口。
唐長生沒轉頭。
“說。”
“相爺的信剛到。”方硯秋把摺扇展開,扇了兩下又合上。“相爺說,璽印的事,他已經派人去離宮外盯著了,守在那裡的人,出自聚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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