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在地下三層。
三年前她把一切安排好:令牌藏在荒州地磚底下,地圖刻完整,柳彥放在荒州等著,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就等他帶著至尊骨走到這扇門前。
但她沒算到聚賢殿會拿她放三十多次血。
腦子裡那個數字壓下來的瞬間,唐長生把手按在桌沿上,把後半截念頭截住了。往下想有什麼用,有什麼用呢,算不完的數,堵不住的分叉,他現在能做的,只剩等。
門被推開了。
是方硯秋,手裡端著一盞茶,右肩繃帶新換過,臉上那層慣常的不鹹不淡散了七八分,進來把茶擱在桌角,沒坐,就站著。
“殿下,柳城主走了?”
“走了。”
方硯秋在旁邊椅子上落座,摺扇沒拿出來,兩手擱在膝蓋上。
“在下跟相爺二十一年,見過不少拿命去拼的人,多半是被逼的,沒第二條路才走那條路。”
他頓了一下。
“柳城主這趟是主動的。”
書房裡安靜了好幾息,燭火沒動,賬本紙邊微微翹著,唐長生兩根手指壓著那個翹起的角,沒壓下去。
“相爺讓在下轉一句話。”方硯秋抬頭,細長眼縫裡沒了平日的精光,底下是一種少見的直白。“相爺說,您的母妃能把人安排到荒州等三年,能把令牌藏得滴水不漏,能在聚賢殿最深處把地圖刻完整——這樣的人,不會被關死在裡頭的。”
唐長生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壓了兩息。
有道理,但不全是安慰,三年前的母妃是那樣的人,三年後被放了三十多次血的母妃——他把後半截吞回去了。
“告訴相爺,我記住了。”
方硯秋站起來端走茶盞,走到門口,腳步回來半步。
“還有一件事,在下出來時在廊外碰見了楊姑娘,她讓轉告殿下——”
唐長生看向他。
“那條暗渠,她今夜出去,親手把鐵門從外面撬了一道縫,兩端她都走通了,讓殿下不用擔心柳城主找不著出路。”
燭火讓夜風嗆了一下,縮小又亮起。
唐長生盯著那截燭芯,沒有開口。
楊雪衣從聚賢殿逃出來的時候走的就是那條路,水齊腰,黑暗裡三道機關,鐵門從裡往外推——今夜她出去,沒有任何人吩咐她,就把那扇門撬開一道縫,留給柳彥,也留給他的娘,留給他這顆懸著的心。
這個腳上永遠赤著的少女,把他沒開口要的東西替他做了。
方硯秋退出去,腳步聲遠了,書房又安靜下來。
院子外某處傳來一聲輕響,像是誰碰了廊柱,然後沒了。
唐長生往那邊偏了一下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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