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芳有些不好意思,站在樓前的石階上,手不知道往哪兒放,表情也不太自然。
沈臨風也不著急,舉著手機等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你剛才看匾額的時候,表情特別好,再來一個。”
陳秀芳被他逗笑了,抬頭去看那塊匾額,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沈臨風按下了快門,看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張好。”
他把手機遞過來給陳秀芳看。
照片裡的她站在白牆黛瓦前,陽光照在她臉上,眼睛裡有光,嘴角帶著笑,看著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
陳秀芳看了好一會兒,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把我拍得太好了。”
“是你本來就好看。”沈臨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今天天氣真好”一樣,沒有半點刻意。陳秀芳的臉又熱了一下,趕緊把目光移開,假裝去看遠處的風景。
兩個人又逛了一會兒,經過遠香堂、小飛虹、香洲,每一處都有典故,每一處都有故事。
沈臨風像是個稱職的導遊,不急不慢地給她講著——遠香堂取的是周敦頤“香遠益清”的意思,小飛虹是一座廊橋,橋上的欄杆是硃紅色的,倒映在水裡像一道彩虹,香洲是船舫形狀的建築,古人建在園子裡,寓意“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陳秀芳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接幾句,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倒像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
逛到一處叫“與誰同坐軒”的亭子時,陳秀芳站住了。
這座亭子不大,造型很特別,像一頂帽子,又像一彎新月。匾額上的字是“與誰同坐軒”,她當然知道出處——蘇軾的《點絳唇》:“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
“這個我知道。”她說,“蘇軾被貶的時候寫的,曠達,瀟灑,一個人也挺好,有明月清風作伴就夠了。”
沈臨風站在她旁邊,看著那塊匾額,忽然說了一句:“曠達是曠達,瀟灑是瀟灑,可仔細想想,‘與誰同坐’這西個字,問出來的時候,心裡還是盼著有個人的。只是沒有,所以才說‘明月清風我’。”
陳秀芳愣了一下,轉頭看他。沈臨風的目光還在那塊匾額上,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可陳秀芳總覺得,他說的不只是蘇軾。
她忽然想起他昨天說的那句話——“我一個人來的時候,就是個看風景的。”
一個人逛園林,一個人看風景,一個人坐在亭子裡發呆。
他來這個城市七八年了,除了病人和同事,連個可以一起逛園子的朋友都沒有。
他這個年齡,應該經歷了很多,正是該熱熱鬧鬧的年紀,他卻一個人,像這亭子裡的蘇軾,只有明月清風作伴。
“沈醫生,”陳秀芳輕聲說,“能冒昧的問你的年齡嗎?”
沈臨風轉過頭來看著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尷尬,沒有閃躲,甚至帶著一點被問及私事時的大方和坦然。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陳秀芳,認認真真地說:“男人的年齡不需要保密。我今年剛好花甲之年,是你的老大哥呢。”
花甲之年。六十歲。
陳秀芳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咔嗒”一聲,然後重新開始運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