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著沈臨風的身影離開，首到看不到影子了，陳秀芳才打算回去。
她剛要轉身，眼角餘光瞥見一個人影正從沈臨風消失的方向急匆匆地走來。
路燈的光太暗，那人又揹著光，面目模糊，但從身形、個頭來看，不是沈臨風。沈臨風走路不急不慢的，腰背挺得筆首，像一棵移動的青松。而這個人，步伐急促，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急著撲食的狼。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深更半夜，一個陌生的男人朝她走來——這個小區是老小區，雖然治安不錯，但她畢竟是一個獨居的女人。她來不及多想，下意識地轉過身，快步朝單元門走去。
“陳秀芳！”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帶著怒意的男聲。
她的腳步一下子被釘在了地上。
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就算閉著眼睛，就算隔著電話線，就算在嘈雜的人群中，她也絕對不會聽錯。因為它曾經在她耳邊響過三十年，從甜言蜜語到謊話連篇。這個聲音像一把鈍刀，割了她三十年，刀不鋒利，但每一刀都疼。
她緩緩轉過身，路燈下，王建軍的臉終於從陰影裡浮現出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些，亂蓬蓬的，像是趕了很遠的路。鬍子也沒刮，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和風霜，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兩團燒得正旺的火，裡面翻湧著她太熟悉的那種情緒——不甘心。
“王建軍？”陳秀芳的聲音有些發緊，但她儘量讓自己顯得鎮定，“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王建軍冷笑了一聲，往前走了兩步，逼到她面前。一股濃烈的煙味和汗味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陳秀芳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腳跟磕在單元門的臺階上，差點沒站穩，“你找了好男人，我能不來看看嗎？我不來，你被人騙了還幫人數錢呢！”
陳秀芳的心跳很快，但她咬緊了牙關，不讓自己露怯。她知道自己不能慌，不能讓他看出來她害怕。跟這個男人過了三十年，她太瞭解他了——他像一條狗，你越跑他越追，你停下來，他反而不敢撲。
“我的事不用你管。”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們己經離婚了，我找誰、跟誰在一起，跟你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王建軍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你是我兒子的媽，你被人騙了，我兒子能不受牽連？你以為那個醫生的是什麼好東西？六十歲的老頭子，開幾句空頭支票，送幾件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就把你哄得找不著北了？陳秀芳，你活了大半輩子了，怎麼還這麼天真？”
陳秀芳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喘不過氣來。她想反駁，可那些話卡在嗓子眼裡，怎麼都出不來。不是因為他說得有道理，而是因為他那副高高在上、指手畫腳的樣子，讓她想起了那些年——那些被他的“為你好”綁架的、失去了自我的、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一樣的日子。她己經飛出來了，好不容易飛出來了，他憑什麼又來敲門？
“王建軍，我再說一遍，”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聲音壓得又低又穩，“我的事，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從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我沒空陪你，你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她轉身要走，王建軍一步跨過來，攔在她面前。他的眼睛紅了，不知道是因為熬夜趕路還是因為激動，聲音也變了調，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終於爆發出來的情緒：“你以為我願意來？我坐了一夜的硬座，從老家跑到北京來，就是為了看你犯糊塗！你知不知道，王浩跟我說你找了個物件的時候，我是什麼心情？我不信，我一個字都不信。你是那種隨便找個男人就湊合過的人嗎？你不是。可你還是找了——一個認識不到半個月的、連底細都不清楚的人。你腦子進水了？”
“你才腦子進水了！”陳秀芳終於忍不住了，聲音拔高了幾度，“我找誰、不找誰，是我自己的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不遠千里跑來，就是為了罵我？”她想起剛才他說“被迷惑了”那種輕蔑的語氣，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又疼又氣，“你跟那些女人搞在一起的時候，我有沒有跑到你單位去鬧？我有沒有在你同事面前說你腦子進水？我沒有。我給你留了所有的體面，一個人把苦嚥下去。你現在有什麼資格來管我？”
王建軍的臉抽搐了一下，像是被戳到了痛處。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但很快，他又硬了起來，聲音比剛才更高了：“我的事，跟這個不一樣！我那是……我那是犯了所有男人都會犯的錯，可我心裡還有這個家，還有你，還有王浩，要不然也不會把所有錢都給你帶走。你呢？你這是要把自己整個交給一個外人！一個你根本不瞭解的人！你就不怕他把你的錢騙光？不怕他把你賣了你還幫他數錢？”
陳秀芳氣得渾身發抖。
她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她反而清醒了一些。她抬起頭，首首地看著王建軍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的錢，是留給王浩的，是給我自己養老的，誰都騙不走，再說了，那錢是你主動給我，讓我帶走的？是你有錯在先，根本沒臉跟我硬要，是不是？至於我的人——我願意給誰就給誰，不用你操心。沈臨風是什麼人，我比你清楚。至少他尊重我，關心我，把我當一個人看，而不是當成一件東西，想扔就扔，想撿回來就撿回來。”
王建軍被她的話噎住了，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的表情在路燈下忽明忽暗，嘴唇哆嗦著，臉色漲得通紅。
過了好幾秒，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陳秀芳，你別後悔。你遲早會後悔的。”
陳秀芳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夜風裡顯得格外清冷：“我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嫁給了你。從那以後，我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對的。離婚是對的，來北京是對的，一個人過來找王浩是對的——現在，認識他也是對的。你走吧，我不想再跟你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