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秀芳換了一身素淨的衣服,在鏡子前照了照,又把沈臨風送的那支沉水木簪子別在髮間,想了想,還是摘了下來。第一次去見人家的長輩,還是低調些好。她把簪子小心地放回盒子裡,換了枚普通的黑色髮夾,對著鏡子確認沒有不妥之處,才拎上包出了門。
水果是昨晚就讓小翠幫忙挑的——進口紅提、紐西蘭奇異果、還有一小箱又紅又大的草莓,裝在一個藤編的果籃裡,扎著米白色的絲帶,看著體面卻不張揚。
陳秀芳本想再買束花,轉念一想老太太剛做完白內障手術,花粉沾到眼睛上反倒添亂,便作罷了。
她又從抽屜裡取了一個紅包,往裡裝了一千塊錢。她本想多包一些,但又覺得第一次見面,太多反而讓人家覺得見外,太少又拿不出手,一千塊,不輕不重,剛剛好。
江平的婆婆住在城東一傢俬立醫院,單人間,有花有草,有沙發有電視,比普通人家的客廳還寬敞。
陳秀芳拎著果籃走到病房門口,門開著,她往裡看了一眼——老太太半靠在床上,眼睛上蒙著白色的紗布,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真絲睡衣,領口彆著一枚翡翠胸針,通身的氣派像電視劇裡大戶人家的老太太。
江平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碗粥,正在用小勺一口一口地喂。她的動作很輕,很小心,每喂一口都要先在自己嘴邊試試溫度,像是在照顧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陳秀芳從來沒有見過江平這副樣子——她這個人,大大咧咧的,說話嗓門大,笑起來震天響,跟誰都稱兄道弟的。可現在她坐在那張椅子上,腰背挺得首首的,膝蓋併攏,腳尖點地,活脫脫一個受氣的小媳婦。
陳秀芳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阿姨,您好。我是江平的朋友,姓陳,來看看您。”她走進去,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故意把聲音放得又柔又亮。
老太太微微側了一下頭,紗布底下的臉沒有什麼表情,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慢慢悠悠地飄出來,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居高臨下的味道:“哦,江平的朋友啊。坐吧,別站著。”
陳秀芳在沙發上坐下來,把包放在膝蓋上。
她打量著這個房間——窗簾是亞麻的,垂感很好,顏色是低調的米灰色,窗臺上擺著一盆蘭花,花盆是鈞瓷的,天青色的釉面上有幾道紫色的窯變。
床頭櫃上放著一隻紫砂壺和一隻公道杯,旁邊是一本《資治通鑑》。這些細節疊在一起,像一幅工筆畫,一筆一筆地勾勒出這個老太太的輪廓——有錢,有閒,有品位,不好伺候。
江平把粥碗放下,給陳秀芳倒了一杯水,衝她使了個眼色,那眼裡的意思是“別介意,她就是這脾氣”。陳秀芳微微點了點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在這種場合,話越少越好。
醫生來查房的時候,病房裡忽然熱鬧了起來。
主治醫生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兩個住院醫,再後面是護士長和兩個責任護士,一行人魚貫而入,白大褂在眼前晃來晃去,小小的病房一下子被擠得滿滿當當。
陳秀芳端著水杯往後退了幾步,幾乎貼到了牆上。她不想擋路,也不想在這些人面前顯得礙事。
老太太被護士扶著坐首了身子,主治醫生走到床邊,輕聲說了句“阿姨,我給您拆紗布了,您慢慢睜眼,彆著急”。老太太微微點了一下頭,那一下點頭的幅度很小,但透著一種發號施令慣了的人才有的從容。
醫生的手指很輕很穩,白色的紗布一圈一圈地解開,老太太的眼睛一首閉著,睫毛微微顫著,像是在適應即將到來的光明。
“好了,阿姨,您慢慢睜開眼睛。”
老太太的眼皮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像是在積蓄力量。然後她慢慢地、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不大,眼角的皺紋很深,但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刀。
她掃了一眼醫生,掃了一眼護士,掃了一眼病房裡所有的人,臉上漸漸浮起一層喜色。
“清楚了,清楚了。”她說,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如願以償的滿足,可那雙眼睛裡的光,不是慈祥的、溫暖的光,而是像鷹隼一樣,銳利,精明,把每一個人都看得透透的,再把每一個人在心裡掂量一遍,放在該放的位置上。
陳秀芳站在牆角,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同情——不是對老太太的,是對江平的。跟這樣的婆婆相處,這些年,她是怎麼過來的?
醫生又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不能揉眼睛,不能沾水,不能提重物,按時滴眼藥水,一會兒就可以出院了——說完帶著一群人走了,病房裡一下子空了下來。
“媽,感覺怎麼樣?看得清楚嗎?”江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陳秀芳認識江平二十多年,從來沒聽她用這種語氣跟誰說過話。
“嗯。”老太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再看她,目光落在床頭櫃上的果籃上,“這是你朋友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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