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猶豫了一瞬，劃開了接聽鍵。
“媽。”王浩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絲她說不清的東西，有一種“隔了幾天沒打電話，忽然不知道第一句該說什麼”的遲疑。
“哎。”陳秀芳應了一聲，聲音儘量放得輕鬆，“吃飯了嗎？”
“吃了。您呢？”
“也吃了。”
沉默了兩秒。
王浩咳了一聲：“媽，您在蘇州……待得慣嗎？”
陳秀芳聽出了兒子話裡的小心翼翼，忍不住笑了：“待得慣。這邊天氣比北京暖和，菜也合口味。你沈伯伯把什麼都安排好了，不用我操心。”
王浩“哦”了一聲，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憋著什麼話不好開口。
陳秀芳也不催他，就那麼握著手機，等著。
王浩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下定了決心才開口：“媽，我爸……他又找我了。”
陳秀芳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沒有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他說他徹底退居二線了。”王浩的聲音有些發緊，“把手裡的事都交了，以後不用再回去上班了。”
“然後呢？”陳秀芳的聲音很平靜，可她自己知道，那股從心底往上翻湧的煩躁，像鍋裡的熱氣，頂得鍋蓋都壓不住。
“他在北京租了房子。”王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她生氣的遲疑，“就在……就在你上次碰到他的那個地方附近。一個小平房，他簡單收拾了一下，就住進去了。”
陳秀芳的腦子裡“嗡”地一聲，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想起上次在商場附近那個背影，灰色的夾克，左肩比右肩低——她希望自己是看錯了，以為自己神經緊張出了幻覺。可沒有錯，他又回來了，還在那裡租了房子，安了家。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句己經衝到嗓子眼的“他有病吧”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到底想幹什麼？”她的聲音還是平的，可王浩一定聽出了底下壓著的東西，他回答的時候，語速快了一些，像是在替王建軍解釋。
“他說……他說他不是要打擾您。他是怕您上當受騙，特意來……來守護您的。”
陳秀芳差點沒被這話氣笑了。守護？這兩個字從王建軍嘴裡說出來，比她這輩子聽過的任何笑話都好笑。
她跟王建軍過了二十年，他什麼時候守護過她？她生病的時候他在外面應酬，她加班到深夜回家的路上他連個電話都沒打過，她年輕時被婆家刁難的時候他只會說“你讓著點我媽”。現在他跑來“守護”她？他守護的是他自己那點不甘心吧，是他自己那點“我的東西不能讓別人碰”的佔有慾吧。與愛無關，與她無關。
“我用他守護嗎？”她的聲音終於高了一些，帶著壓不住的煩躁和疲憊，“浩浩，車軲轆話我不想再說了。你告訴他，讓他離我遠點。北京不是我的，我沒權利讓他離開，但是他愛去哪兒去哪兒，跟我沒關係。你讓他死了這條心。”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陳秀芳能聽見王浩的呼吸聲，一深一淺的，像是在斟酌怎麼接這句話。
“媽，”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啞，“要不……您在那邊先別回來。也許過段時間，他覺得沒意思，自己就回去了。”
陳秀芳握著手機，沒有馬上回答。
她知道王浩夾在中間為難，一邊是父親，一邊是母親，兩頭都捨不得，兩頭都說不得。他不是想替王建軍說話，他是不想讓她生氣，也不想讓父親太難堪。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往上湧的火氣壓了壓。
“行。”她說，“我暫時不回去。等過年再說。兩個月呢，他能有那麼大的耐性？”
陳秀芳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是篤定的。王建軍這個人，她太瞭解了，幹什麼事都三分鐘熱度。當年說要自己做生意，折騰了半年賠了錢就不幹了；說要學攝影，買了一堆器材拍了幾次就落灰了。他能耐著性子在北京等兩個月？她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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