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曾經住過。”陳秀芳的聲音有些啞，“結婚以後就搬出去了。”她沒有說出她那時候的窘迫，沒有一間完全屬於自己的房子在一個女孩心中是多麼的痛……
不說了，這歲數了，還說這有什麼意思！
沈臨風伸出手，在門框上輕輕摸了一下。木頭己經朽了，指甲一掐就掉渣。他收回手，看著指尖上那些木屑，說了一句：“下次我回來，大概要到過年的時候了，到時候我帶你回我老家。”
陳秀芳轉過頭看著他。
“我老家也差不多是這樣的。”沈臨風的目光落在院子裡的棗樹上，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紅磚牆，大門是鐵的，正屋也是木頭門，院子裡有棵杏樹，夏天的時候，我媽在樹下擇菜。我爸在屋後種了一排向日葵，成熟的時候頭沉得低下來，像鞠躬。”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好多年沒回去了。不知道那樹還在不在。”
陳秀芳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在不在的，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臨風轉過頭看著她，笑了，那笑容裡有期待，也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怕，又像是迫不及待。
“好。過年。過年我帶你回去。”
兩個人在院子裡站了很久，冬天的風在這沒有阻隔的自由世界裡涼颼颼的。陳秀芳裹緊了外套，沈臨風把圍巾解下來圍在她脖子上。她沒有推辭，把臉埋進圍巾裡，聞著他身上那股乾淨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鎖上門，把鑰匙重新塞回門框上面的縫隙裡。兩個人走出巷子，沈臨風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什麼。他轉過身，牽起陳秀芳的手，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沈臨風主動提出想看看她工作過的地方。陳秀芳帶他去了那所她教了半輩子的學校。學校的變化比想象的大得多。
圍牆重新粉刷過，灰白的牆面上刷著藍白相間的標語，“學習魏書生，踐行民主科學教育”幾個大字格外醒目。大門換成了電動伸縮門，門衛室也翻新了，玻璃窗擦得鋥亮。門口的花壇還在，以前種的是月季，現在換成了冬青，用綠色的布遮蓋起來防凍。
陳秀芳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操場鋪了塑膠跑道，以前一下雨就積水的那片空地不見了。教學樓也換了新窗戶，斷橋鋁的，陽光一照亮閃閃的。她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像是站在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每樣東西都認得，每樣東西都不一樣了。
門衛室裡走出來一箇中年人，穿著制服，看著眼生。陳秀芳走過去，笑著說：“師傅，我們想進去看看，我以前在這兒教過書。”
中年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後的沈臨風，搖了搖頭，說話倒還和善：“不好意思啊，老師，外來人員不能進，上面有規定。”然後用手指了指房簷下的監控探頭，“我們的一舉一動，上面都看得見。”
陳秀芳愣了一下，想說“我是老教師”，話到嘴邊還沒說出來就被沈臨風一把拉住了。
他臉上帶著微笑：“好，挺好的，工作就要有工作的樣子，要不然哪還有規矩可言。我們就在外面看看就行。秀芳，不要為難人家。”
中年人抱歉一笑。
陳秀芳兩人退到花池邊上，掏出手機，翻到於麗娜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那頭傳來於麗娜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沒睡好。
“麗娜，我在學校門口呢，門衛不讓進，你出來接我一下？”
“啊？你來了？你等著，我馬上來。”於麗娜的聲音忽然有了精神。
沒幾分鐘，於麗娜從教學樓裡小跑著出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頭髮隨便扎著，臉上沒什麼血色，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
她看見陳秀芳，笑了，笑得很用力，但笑意卻沒到眼底。她跟門衛說了幾句，門衛看了看陳秀芳，點了點頭，打算放行了。
陳秀芳卻猶豫了。她往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身對於麗娜說：“算了，不進去了。別打擾人家老師們上課。”
她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指著教學樓二樓靠窗的那間教室，對沈臨風說：“那間，我以前上課的地方。窗戶朝南，就是二樓從東數第一間，那三個窗戶都是。”又指了指操場邊上的那排平房，“那是以前的辦公室，現在好像改倉庫了。”
沈臨風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也不想進去，看一眼就夠了，進去反而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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