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梅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本地的一個混混，名冠這一片，作惡多端，欺男霸女，什麼事都幹。心腸歹毒得很，心眼又小，誰惹了他都沒好下場。他的女人沒數兒，可他自己可以放火，卻不許別人點燈，對女人看得特別緊，不許她碰過的女人跟別的男人接觸，說句話都不行，誰要是碰了他的人，輕則打一頓，重則……”
她沒有說下去，但陳秀芳聽懂了。她看了看沈臨風，沈臨風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手在她手心裡微微緊了一下。
“那個女人是凱哥的女人？”朱秀梅問。
年輕警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家常事：“這還用問？我剛才聽他那意思，不就是這個嗎？‘凱哥知道了會不高興’——這話還不夠明白？”
朱秀梅徹底不說話了。她靠在座椅上，眼睛看著窗外，默默為這兩位北方來的朋友擔心。陳秀芳能感覺到她的懊悔——她剛才在沙灘上那麼積極地說“我跟你們去，我做證”，現在怕是後悔上了車。惹上凱哥的人，誰願意做證？
“那怎麼辦？”朱秀梅的聲音有些發抖，她看了一眼陳秀芳和沈臨風，又看了看前面的警察，聲音更低了一些，“我本來還想著到了派出所，給他們兩位做個證，讓他們賠我點錢呢。我那些東西，雖然不值幾個錢，可也是我一件一件做出來的……”
她沒說完，但陳秀芳明白了。
她沒說完的意思是：賠錢？不訛你就不錯了。沈臨風捱了打，能安安穩穩地走出派出所就不錯了。
她忽然覺得一陣悲哀，她活了大半輩子，一首覺得這個世界是有理走遍天下的。今天她才知道，有理走遍天下，是走在一個講理的地方。到了不講理的地方，你有理也沒用。
沈臨風從陳秀芳掌心裡抽出手，反握住她，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畫著圈，力道不輕不重。
“別怕。”他低聲說，聲音不大，但很穩，“這事我來處理。你們倆什麼都別說，讓我說。”
陳秀芳看著他，眼眶還是紅的，但那股慌張勁兒慢慢退下去了。沈臨風不是那種說大話的人，他說“我來處理”，他就是真的有辦法。
“你一個人行嗎？”朱秀梅抬起頭，聲音有些發緊，“那個凱哥……你不是本地人，你不懂。他們那些人，不講理的。”
沈臨風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不是敷衍，是真的沒太當回事。“我見過不講理的人多了。做醫生這些年，什麼不講理的家屬沒見過？打人的，砸東西的，拿刀架在醫生脖子上的，我都見過。還能比那更不講理？”
朱秀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陳秀芳知道沈臨風不是在說大話，他確實經歷過很多事。
以前聽他說過，急診室裡喝醉酒的家屬，把護士推倒在地上；手術室裡病人沒救回來，家屬衝進來揪著醫生的白大褂要拼命。他都經歷過，也都能處理，這麼想著她心裡踏實了些，關鍵時候還得有個男人，可是今天的事就是因為這個男人引起的，那個女人一定是看上了沈臨風，要不然天天來搭訕幹嘛？那兩個保鏢的話和做法更是驗證了她的猜想，唉，都說紅顏是禍水，難道這長得帥的老男人也是？陳秀芳不理解那個大波浪，40多歲，長的也好看，喜歡什麼樣的男人沒有，卻偏偏想搭訕沈臨風，而且她一首陪在沈臨風的旁邊，明知道人家有老婆，還往上貼，不知道這個女人是怎麼想的。
她這兒胡思亂想著，那邊沈臨風繼續說：“再說了，現在是法治社會。有理走遍天下，沒理寸步難行。咱們有理，怕什麼？咱們也沒做什麼，是他們無理取鬧，上來就打人才打起來的，那麼多人看見了，說不定現場還有監控呢。”
陳秀芳張了張嘴，想說“有理走遍天下是走在一個講理的地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想給他潑冷水，況且有警察在，她改口說，“還希望警察同志能秉公辦案。”
矮個子警察說：“這點你們放心，警察還有不公正的？”
陳秀芳沒回答，心裡話：不公正的也不是沒有。
沈臨風知道朱秀梅這個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他說：“大姐別發愁，你今天的所有損失我給你賠，你做那些東西不容易，都這麼晚了你還在這兒，家裡不定多著急呢，怎麼還能讓你損失！”
朱秀梅又是擺手又是搖頭地說：“不用，不用，沒有幾個錢的東西，要是賠就得他們那群人賠，他們要不賠就算了，你都被打成這樣了，怎麼還能讓你賠錢？”
陳秀芳也突然想起來，提示說：“大姐，你趕緊給家裡打個電話吧，這麼晚不回去，家裡早就著急了。”
朱秀梅卻很平靜，說今天己經說好了不回去，住水秀那兒，說到水秀，她想起自己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去，趕緊掏出電話給水秀打了過去，讓她把自己的三輪車取回她家裡，順便說了這邊發生的事。
車停了。
派出所不大，一棟三層小樓，門口掛著警徽，在白熾燈下泛著冷光。
幾個人被帶下車，分開帶進了不同的房間。
朱秀梅被帶去做筆錄，陳秀芳和沈臨風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著，胖瘦保鏢被帶進了另一間屋子，大波浪跟在後面，低著頭，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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