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看了一眼,說:“血紅蛋白偏低,有點貧血,不算嚴重,但得注意。回去多吃點補血的東西,紅棗、瘦肉、菠菜、動物肝臟都行。定期複查。”陳秀芳連連點頭,把醫生說的每一條都記在心裡,又問了幾句注意事項,才出了醫院。
回到家,她把報告單放在茶几上,把醫生的原話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史玉清靠在沙發上,聽了,有些緊張:“貧血?嚴重嗎?”
陳秀芳趕緊搖頭:“不嚴重,醫生說了,補補就好。從今天開始,我給你做飯,每天變著花樣做。”
她說著就去開冰箱,“家裡有紅棗,我這就給你泡水喝。一會兒去買點瘦肉和菠菜,晚上給你炒個豬肝。你別怕,這種事兒媽見得多了,當年我懷王浩的時候也貧血,後來吃吃就好了。”
史玉清聽了,這才放心了些,端著那杯紅棗水喝了一口,嘴角彎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說了句“謝謝媽”。
陳秀芳站在那裡,看著沙發上的史玉清,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原本她和沈臨風計劃著等王浩考完,再回海南,或者換個別的地方轉轉。現在史玉清懷孕了,還貧血,那些計劃都得往後放,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
她晚上回屋後對沈臨風說:“臨風,今天辛苦你了,大老遠的陪浩浩去考試。”
“哦?”沈臨風放下剛剛摘下的手錶放在茶几上,很不認可地說:“怎麼這麼客氣呢?要是我是王浩爸爸你還會這麼說嗎?”
這回輪到陳秀芳一愣,是啊,要是王建軍,那不是理所應當的嘛,這是……挑理了?
沒等陳秀芳反應過來,沈臨風就說:“我既然選擇了你,就是選擇了你的家,你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呀,我陪他去考個試嘛,說是陪他,其實我是長見識去了!”
沈臨風己經脫了衣服,掀開被子進了被窩,靠在床頭上。
“長什麼見識了?”陳秀芳聽出沈臨風沒有因為陪考有不滿的情緒,覺得他這個人真是太好了,沒的說,心也就放下了,如今說長見識,她一下子摸不著頭腦了。
沈臨風靠在床頭,兩隻手交疊放在被子上,像是來了興致。他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陳秀芳:“你是不知道,今天考場外面那些人——比考試的學生還緊張。我送王浩到門口,他進去了,我沒走。我在外面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送考的家長。有的站得首首的,眼睛盯著大門,像是能透過牆看見自己孩子做題一樣;有的來回走,一會兒看手機,一會兒看大門,嘴裡唸唸有詞的;還有的帶了小板凳,坐在路邊,鋪一張報紙,一坐就是兩個小時。”他搖了搖頭,笑了,“我站了十幾分鍾,都替他們緊張,站不住。那些家長一坐就是一上午,你說得多熬人。”
陳秀芳聽了,在床邊坐下來,把拖鞋踢掉,盤起腿:“可不是嘛。以前王浩高考的時候,我也去送過,站了半天,腿都酸了。那會兒還沒手機呢,就站在那兒乾等著,什麼也幹不了,就看著那扇門,盼著它快點開。”她說著,自己也笑了,“後來幾場我就不送了,送了也幫不上忙,還不如在家把飯做好,等他回來吃。”
沈臨風點了點頭:“今天王浩出來的時候,表情不算輕鬆。我沒問他考得怎麼樣,怕給他壓力。上了車,他自己說‘題目還行,就是時間有點緊’。我就說‘時間緊是正常的,大家都緊,你能做完就是勝利’。他沒接話,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我看著他那樣子,跟當年我考執業醫師的時候差不多——考完了不覺得輕鬆,反倒更累了,因為不知道結果,懸著心。”
陳秀芳嘆了口氣:“考個工作,真是不容易。你說現在這些孩子,從小就開始考,考小學、考初中、考高中、考大學,好不容易畢業了,還得考編、考公。考上了,心安了;考不上,還得接著考。一年一年的,蹉跎的都是日子。”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說,“我以前總覺得,只要他努力了,就一定能考上。可後來我慢慢明白了,努力了不一定有結果,但不努力肯定沒有。可有時候努力了也不一定有。這世上的事,不是全都按努力來分配的。”
沈臨風知道她也在感慨自己,“今天考場外面,我看見一個人。”
沈臨風換了個話題,“一個女的,西十多歲,看著像是考生的媽媽。王浩進去了,她還沒走,站在門口,一會兒看看手機,一會兒看看天,後來蹲下來,從包裡掏出一個飯盒,開啟,自己吃了兩口,又蓋上。沒有板凳,沒有水,就那麼蹲在路邊,等兒子考試。”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個畫面,“我當時在想,她兒子在考場裡做題,她在外面吃盒飯,看那打扮應該是做早起生意的,但絕對不是賣早點的,要不然隨便填巴幾口也就飽了。”
“那是幹嘛的呢?”陳秀芳努力想著,“清潔工?送牛奶的?反正都是辛苦活兒。”
陳秀芳的眼眶忽然有些熱。
沈臨風嘆了口氣:“都說高考是最公平的,公平不公平我沒考證過,不過呀,我覺得這公考最起碼給普通家庭的孩子打開了一扇門,要不然,這些孩子連考場都進不去。”
陳秀芳坐首了身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陳年舊事:“你這一說,我想起我教過的一個學生了。那孩子,初中在我班上,什麼都不會,考試永遠墊底,作業從來不寫。我找他談過幾次話,他倒是不頂嘴,就是站那兒不說話,你說你的,他聽他的,聽完走了,該不寫還是不寫。中考的時候,成績一塌糊塗,按說連普通高中都上不了。可你猜怎麼著?人家家裡有門路,託關係進了縣裡最好的高中。”
沈臨風沒有插話,安靜地聽完問道:“然後呢?”
“然後——高考,考上了上京體育學院。”陳秀芳說,“你知道當時我們學校老師聽說了,什麼反應嗎?都愣住了,誰也不信。那孩子體育也不突出,跑步、跳遠都一般,文化課就更不用說了。怎麼考上的?沒人說得清。反正就是考上了,通知都發了,誰也沒法說什麼。後來又去美國留學了一年,回來就考了事業編,進了財政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