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底下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無奈,又像是見慣了之後的一種漠然,“你說這中間,能沒點貓膩?”
沈臨風聽了,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床頭,想了想,才慢慢開口:“這孩子家裡條件不錯吧?”
陳秀芳點了點頭:“他爸,最早是鄉鎮企業的老總,靠男孩姥爺人脈起來的,後來鄉鎮企業不行了,他自己出來單幹,掙了些錢,又花錢買了個副鄉長當。雖然不是多大的官,但那條線上的人,該認識的都認識了。他爸那個人,看著粗粗拉拉的,可辦事兒特別靈光,什麼手續都能辦下來,什麼難處都能找到人幫忙。”
沈臨風像是早就猜到會是這樣,微微點了點頭,語氣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這就對上了。體育學院這種學校,看著門檻高,其實水很深。你以為考的是體育特長,實際上考的是背後的人脈和資源。有的人練十年也考不上,有的人連跑都不怎麼會跑,但該進的還是能進。”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所以說,考公這條路,對那些沒背景的孩子來說,是唯一的希望。你考上了,就是考上了,分數擺在那兒,誰也改不了。可對某些人來說,他們壓根不用走這條路。他們有的是別的路可以走。”
陳秀芳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他的話。
“我帶過的班裡,西五十個學生,真正能考上大學的不多。那些考上的,大部分都是靠自己,一步一步熬出來的。每天起早貪黑地背書做題,家長也沒錢給他們報班,全靠自己。有時候我站在講臺上,看著他們埋頭寫字的樣子,心裡就想,這些孩子將來能走到哪一步,誰能說得準?”
沈臨風看著她:“可你剛才那個學生,不是走出來了?”
陳秀芳笑了,“他是走出來了。可那不一樣。他走的那條路,不是他能走的,是他爸替他鋪的。不能說不對,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就像是別人爬山,一步一步踩著石頭上去,他坐著纜車上去的。到頂的時候,氣都沒喘一口,還跟爬山的人說,‘你看,不難吧’。”她說到這兒,自己搖了搖頭,像是覺得這話有些偏激,“不過話說回來,人家有那個命,也怪不得人家。只是讓我覺得,努力這件事,有時候真的不是萬能的。”
沈臨風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他只是說:“有些人一輩子的努力,就是在為後代鋪路。他能把路鋪平了,讓孩子走得順暢,也是他的本事。”他頓了頓,“只不過,大多數人沒有這樣的條件,只能自己一步一步走。”
陳秀芳點了點頭:“是啊。不過我覺得,這世上的公平,永遠都是相對的。有的人從起點就開始跑了,有的人還沒找到鞋在哪兒。”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點釋然,也帶著一點終於想通了的平靜,“算了,不想了,反正咱兒子也沒背景,就靠自己吧。考得上就考,考不上就幹別的。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沈臨風也笑了,伸過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別想那些了。你那個學生再風光,跟你也沒關係,自己孩子好賴都是自己的,都是寶兒。哪能每個人都是公務員,考上了皆大歡喜,考不上就找工作,他專業好,還能閒著不成,現在最重要的呀,是悅悅肚子裡那個,那才是你現在最該操心的事。”
陳秀芳像是被提醒了什麼,瞬間回過神:“對對對,明天我得去買只烏雞,給悅悅燉個湯。”她說著,掀開被子就要下床。沈臨風問她:“你幹什麼去?”
“我去列個單子,怕明天忘了。”
“明天再列,今晚先睡。”
陳秀芳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又重新躺了回來。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臨風,實在不好意思啊!”
己經關了燈,沈臨風歪著頭看著她,黑暗中能看見陳秀芳的眼睛在眨,“什麼?”
陳秀芳翻了個身,面朝著沈臨風,雖然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知道他正看著自己。
“說好了等你退休了咱們就好好在外面轉轉,結果現在哪兒也去不了了。海南那邊房子還沒退,車還在那兒放著,你連正式退休都沒等來呢,就被我拖回北京了。你這退休生活,跟我們當初計劃的,差太多了。”她的聲音越說越低,帶著歉意,“我這心裡,過意不去。”
沈臨風聽了,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陳秀芳的被子,“就這事啊?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海南那房子,我有時間去一趟,退了,又不是買下來了。順便把車開回來,等悅悅那兒不需要咱們了,想去哪兒再去。到時候我退休也辦下來了,再不回牽掛著單位找我要個這要個那的,踏實了,慢慢玩。”
陳秀芳從被窩裡伸出手摸著沈臨風的手,沒說話。
沈臨風又說:“你放心,我不覺得虧了。你要是覺得不好意思,那你就多做幾頓好吃的,給我補補。”
陳秀芳被他說得心裡一鬆,忍不住也笑了,輕輕捏了捏他的手回應:“行,明天開始天天給你和悅悅做好吃的,她是為了養育下一代,你是為了養一身膘。”還特意拉長了聲音。
一邊說著,陳秀芳一邊把手伸進被窩,在沈臨風肉肉的腰部摸了一把,陳臨風條件反射的一躲,反應過來陳秀芳是在跟他鬧以後,順勢鑽到陳秀芳旁邊,把手伸到她的胸部,沒羞沒臊地說:“給我做吃好的,可不僅僅是為了我自己。”
陳秀芳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右手抓著沈臨風撫過來的手說了句“老不正經,都快當爺爺了呢!”
“當爺爺怎麼了?食色性也,我這年齡還能隨叫隨到,足以說明身體好,你就偷著樂吧!你以為別人家男人都能和我一樣?”
“嘿!沈臨風,你背地裡跟我說這個可真是挺開放的,你和你的朋友們說這內容是不是更隨便?”
陳秀芳突然覺得男人們間是不是都這樣啊,她作為女人很少主動和朋友聊這些的,就是跟沈臨風她也不好意思說。
說到朋友,沈臨風有些沉默,他的朋友在哪兒呢?兒時的朋友都疏遠了,幾十年不見恐怕見面都得辨認半天,到蘇州後己經是成年人了,平時上班和家裡兩點一線,除了接觸同事,還真沒有什麼朋友,就更別說這種可以聊隱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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