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自己的這個女兒,吳阿妹只記得兩件事。
一是自己懷胎十月生她那天。
那天很倒黴,陳老西讓里正抓了壯丁不在家,提前說好來幫忙的鄰居嬸子,也臨時變卦,一看她羊水破了就跑了。
吳阿妹沒有辦法,只能撐著肚子爬到床上自己生孩子。
這孩子生了多久她不知道,只記得從天亮到天黑,又從天黑到天亮,她渾身都被汗水浸透,耗到最後一絲力氣都沒了時,耳邊響起了嬰孩的啼哭,然後她就暈過去了。
再醒天又黑了。
她從床上爬起來,地上躺著個髒了吧唧的小孩,渾身凍得青紫,不知是死是活。
吳阿妹忍著疼把孩子抱起來,看到是個丫頭片子後嘆了口氣。
丫頭片子不行,他們兩口子這一間瓦房外加那三畝田地,必須得有男娃才能繼承,否則若是陳老西哪天一個意外沒了,她們娘倆都得被趕出去,別說是掙錢的營生了,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
吳阿妹一邊罵罵咧咧“個不爭氣的東西,怎麼就不帶個把”,一邊把她揣懷裡,貼在自己胸口的皮膚上,猛勁兒得搓那具小小的凍僵的身體。
那時吳阿妹其實己經不抱什麼希望了,可她卻不想停手,罵罵咧咧得搓得胳膊都抖了,懷裡的孩子突然打了顫,扒開嘴哭了起來。
吳阿妹記得她當時哭得很醜,黑紅的小臉滿是褶皺,吵得人腦瓜子嗡嗡得疼,她立刻把奶水湊了上去,堵住了那孩子的嘴。
“瞧你又黑又皺,醜得跟焦棗似的,以後給你取個名叫陳棗。”
但看著那孩子嘬奶嘬得奮力又艱難的樣子,吳阿妹忽然改了心意:
“還是叫阿饅,叫阿饅要好一些,若是以後日日有白麵饅頭吃,那該是多好的日子。”
她期盼阿饅長得俊俏點,能像村裡里正的閨女,嫁到鎮上做買賣的人家,帶著全家人雞犬升天,吃喝不愁。
可在阿饅長大前,為了給西北供給軍糧而增加的田稅卻先一步到來了。
頭三年她和陳老西勒緊褲腰帶,勉強能交上租子,可後三年,連續大旱,河道都幹了,交不上租子,就得一年抵給里正一畝地,三年三畝地,全都抵出去以後,他們沒有掙糧食的營生了。
陳老西又加了三成糧租,租地去種。
吳阿妹也揹著孩子下地,可還是不夠吃的,她的奶己經不夠餵飽剛出生的發兒了。
上山挖菜,佈網抓鳥,連村裡的老鼠都被吃乾淨了,還是填不飽肚子。
太餓了。
阿饅揹著陳發摔著跟頭跟在她後面,她則看著街坊鄰居老的小的一個個餓死。
那時吳阿妹就知道,孩子養不活了,不能再留了,再留全家得一起死。
賣掉阿饅的那一日,她的記憶很模糊。
牛車顛得她一首吐,到鎮上時肚子都吐空了,班主在自家院子裡等她。
那院子的硃紅木門刷得很乾淨,站在門口還能聞到屋裡飄出的飯香。
牛車只等她一刻鐘,陳老西還順便跟著去扛貨抵車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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