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明亮說的含糊,所以,他也說的含糊。
但“都知曉”這三個字,卻讓黃明亮心頭抖了抖。
“都知曉?蘇大人是審過那柳家女兒了?”
“是,為替父翻案,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黃明亮手上的酒盅一下就歪在了酒桌上,眼看就要滾落在地,蘇文昌伸手扶住了那酒盅。
“當然,因此事牽涉深廣,我還未上報給聖上,黃大人不必憂心。”
蘇文昌再次開口,最後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黃明亮愣了下,煞白的臉恢復了些許血色。
所幸蘇文昌並沒擺出“鐵面無私”的模樣,黃明亮心底也就稍微和緩,他慚愧地開口:
“蘇大人,咱們都是寒門學子,靠著爹孃一畝田一畝田耕出來的銅錢,供著讀了書,中了進士,封了官。讀書的時候,咱們哪個沒背過‘鞠躬盡瘁,死而後己’這句話,可等到官袍加身的那一刻,我才知曉,世間不可為之事有那麼多。”
“即便我們頭上戴了官帽,被百姓們恭敬地喚一聲青天大老爺,可實際上呢,官帽之上還有官呀,蘇大人。七品,六品,五品,又怎麼樣呢?天高皇帝遠,民少相公多!”
“您頂著制勘官的名頭,是聖上親封探花郎,那鄭世子都敢在行路上對您痛下殺手,我的處境,比起您,還要更加難以自處啊!”
“我今日來尋大人對飲,也不是為別的,只是思及與柳大人做同僚共事的日子,心中百感交集,輾轉反側,難以安眠,心中苦水,食難下嚥。想到蘇大人與我同氣相連,或許能知曉其中滋味,這才冒昧前來,說這些不恥之言,還望蘇大人莫要怪罪,莫要怪罪!”
與蘇文昌一樣,黃明亮也是最後幾個字,咬得格外重。
他雖然還是在打太極,可言語之中卻也摻雜了不少真情。
至少經歷過殺身之禍的蘇文昌,能夠知曉他的恐懼。
蘇文昌隨他一起嘆了口氣,隨後將手中的杯盞端端正正地擺到了他的面前:
“我知曉黃大人的不易,黃大人卻不知曉我的來意。”
“我於去年春闈及第,於去年十月封官入翰林院,至今為官不足一年,且此前從未有過查案的經歷。聖上卻唯獨選我來重查此案,黃大人覺得是為什麼?”
黃明亮眉頭鬆了又皺,沒能明白他這突然轉變的話鋒寓意何為。
蘇文昌繼續道:
“因去年三甲,只我一人是莊戶出身,且我為官之後,從未收過宮中任何一位殿下、乃至京中任何一座國公府的請帖。我本本分分地為官,未曾攀附任何一根高枝,”
“聖上苦門閥挾制久矣,才會選中我來徹查潘暢之事,以肅清朝綱,告慰登科為官的寒門學子,讓他們挺起脊樑,為國為民,做真正的青天大老爺。”
“黃大人,我知道你在柳明義案中隱瞞了什麼,也知道你這些年被潘暢挾制於汲汲營營間行了些許違心之舉,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本心。”
“我相信,那封曾經送往京城的欲要為柳大人正名的信,才是你黃明亮的本心。”
蘇文昌目光灼灼,從袖中取出一封泛黃的信箋。
信封上,“謹啟刑部諸公座前”幾個字映入黃明亮的眼簾。
那是他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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