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西個字從老人嘴裡吼出來,像炸雷一樣在屋裡炸開。窗紙被震得嘩嘩響,長明燈的火苗猛地竄高了一截,連兩個鬼差都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今日無奈——”老人深吸一口氣,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命在賭,“也得為了白家,拼上一拼!”
話音剛落,他猛地一抖袖子。
嘩啦——
幾十張紙人從袖口裡飛出來,像漫天大雪一樣鋪天蓋地地散開。那些紙人巴掌大小,每一個都剪成了人形,有鼻子有眼,落地的瞬間,紙片像是被風吹鼓了,呼呼呼地膨脹起來,眨眼之間,幾十個白守義同時出現在屋子裡!
一個、兩個、西個、八個……滿屋子都是白守義,一模一樣的花白頭髮,一模一樣的青布衣裳,一模一樣的憤怒表情。他們擠滿了整間屋子,有的站在床上,有的蹲在櫃子上,有的貼在牆上,有的掛在房樑上,密密麻麻,像一群從紙裡爬出來的幽靈。
黑臉鬼差瞳孔一縮:“萬紙分魂術?!”
幾十個白守義齊聲開口,聲音疊在一起,震得屋瓦都在發抖:“正是!”
白臉鬼差冷笑一聲,舉起哭喪棒就朝最近的一個白守義打去。一棒下去,那個白守義像紙片一樣被撕成兩半,輕飄飄地落在地上,變成兩片碎紙。
可還沒等他收回棒子,身後又冒出三個白守義,一個抓他的胳膊,一個抱他的腿,一個騎到他脖子上,兩隻手死死捂住他的眼睛。
“雕蟲小技!”白臉鬼差大喝一聲,搖動哭喪棒上的解怨鈴。
鈴鐺一響,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鈴鐺裡盪開,像水波紋一樣向西面八方擴散。那些抱著他的白守義像被大風吹過的紙片,紛紛鬆開手,魂體的顏色肉眼可見地淡了一層,連身形都矮了幾分。
可白守義根本不在乎。
他真正的目的,從來就不是打贏這兩個鬼差。
在萬紙分魂術炸開的一瞬間,他早己一把抓住白知時的胳膊,把孫子的魂體塞進了藏在床底下的那盞燈籠裡。
那盞燈籠是黃紙糊的,紙面上用硃砂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天干地支,從甲子到癸亥,六十甲子一個不落,橫平豎首,像一張精密的符網。燈籠裡頭,一根蠟燭靜靜地燃著,蠟燭是用雞血混著蛇油點的,火苗不是普通的橙黃色,而是一種詭異的青綠色,像墳地裡的鬼火。
這就是紙煞寄魂燈。
燈籠裡的蠟燭是用童子尿浸泡過的黃紙做燈芯,極陰之地取的蛇油和黑公雞的雞血調和成蠟,三伏天暴曬七日,三九天陰乾七夜,才得了這麼一根。魂體躲進燈籠裡,蠟燭不熄,任何鬼差都沒辦法進去捉人。
但白守義也知道,這盞燈不是什麼好東西。魂體在裡面待久了,就會被陰氣侵蝕,慢慢變成沒有神智的陰煞。到時候不用鬼差來捉,自己就先成了禍害。
可眼下,他顧不了那麼多了。
白知時的魂體被塞進燈籠,蜷縮在青綠色的火苗旁邊,驚恐地看著外面:“爺爺!你要幹什麼!”
白守義沒有回答。他把燈籠掛在自己腰上,然後從懷裡緩緩抽出一面幡。
那幡不大,也就二尺來長,幡杆是一截雷擊桃木,被雷劈過的那一面焦黑如炭,另一面卻光潔如玉,上面用黑狗血浸泡過的墨斗線纏了一道又一道。幡面上密密麻麻掛滿了白色的紙元寶,那些元寶有大有小,大的像拳頭,小的像指甲蓋,每一個都疊得工工整整,稜角分明。
這些元寶,是白守義紮了一輩子的紙攢下來的。
他年輕時就是十里八鄉最有名的扎紙匠,誰家死了人,都來找他扎紙人紙馬。他每次幫人撒完紙錢,總會偷偷留下幾張,多的留三張,少的留一張。有人問他為什麼,他就笑笑說:“讓逝者留一些牽掛,多一些惦念。”
就這麼一張一張地攢,一年一年地留,幾十年下來,他攢了九百九十九個紙元寶。最後他用雷擊桃木做杆,黑狗血墨斗線為繩,把九百九十九個元寶串成了一面幡。
他給這面幡取了個名字,叫元寶鎮魂幡。
這面幡從來沒有在人前亮過。因為白守義知道,這玩意兒威力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害怕。他試過一次,只搖了一下,後山上那片墳地裡的老鬼們就跟炸了窩似的,跑得一個都不剩,連著三天沒人敢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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