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煜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蕭定遠說“八百就夠了”的時候，也是這個語氣。同樣的自信，同樣的不假思索。
原來這種語氣，他十八歲就有了。
“他讓我把道人的行動規律再說一遍，我畫了張地形圖給他。他指著圖說：‘你之前的佈置太散了，按我說的來。’”
周道玄說到這兒，語氣裡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妙，
“他重新佈置了所有伏擊點，把人手分成四組，每組守一個關鍵的巷口，把所有其他路口全部用雜物堵死。他說那個道人跑得再快，也只能在他規劃的路線裡跑。而那條路線的盡頭，就是我們佈下天羅地網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周文煜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按照他的佈置，本來應該能抓住的。”
周道玄說，語氣平淡，
“只是那個道人藉著一戶人家的晾衣繩上翻上了牆，那根晾衣繩橫跨巷子兩側，綁在二樓窗戶的鐵鉤上，他拽著繩子蕩了兩步就上了牆頭，踩著牆頭翻到了隔壁的院子。我們沒注意到晾衣繩。棋差一招。”
“他站在那條巷子裡，看著那個道人翻牆逃走的牆頭，臉漲得通紅。我就站在他旁邊，喘著氣。新兵們都不敢跟他說話——他剛才還在罵他們連他奶奶都不如，現在他自己也栽給了老奶奶的晾衣繩。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說了：‘總有一天我會當上大將軍，率百萬軍，讓那個道人天涯海角無處可逃。’”
周道玄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不是嘴硬，是真的在給自己定目標。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剛失敗了一次，馬上就開始想下一次怎麼贏。”
他說完，轉頭看向周文煜。
“我當時就覺得，這個人是可以帶兵的。”
周文煜從龍椅上站起身，緩緩開口：“召他——”
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說“召他入宮”，想說“讓他來見朕”，想說“朕想看看這個十八歲就能讓道玄覺得有統兵之才的人”。但話到嘴邊，堵住了。
他把他召來，然後呢？
問他“你願不願意帶兵”？
然後給他一支軍隊，讓他去打仗？
他敢嗎？他有這個勇氣嗎？
他能對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說“朕把軍隊交給你”嗎？
他想起天幕上說過的話——天幕說裴行儉在道武朝收復了河西，天幕說道玄說“不是想要，是必須要拿回來”。
而他只會說“再等等”。“時機未到”。“容朕三思”。
他看著臺階下群臣低垂的頭頂，沉默了很久。
他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喉嚨裡那個名字——蕭定遠——被他吞了下去，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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