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的是另一種執。
和他一模一樣的執。
他把修仙當成了執，他兒子把天下當成了執。
宣帝沒有修仙，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修仙——他只是把道書換成了賦稅報表，把打坐換成了在御書房裡批摺子批到半夜。
他看不到仙道盡頭，宣帝也看不到天下興盛，即便如此依舊做了。
天幕說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要麼變成惡鬼，要麼變成菩薩。宣帝變成了菩薩。
但菩薩的骨子裡還是那個人——那個在道宮裡閉門不出的父親。
宣帝只是沒有仙術的他。
他不會改日記。一個和他一樣的人，不會做這種事。
他們父子都是那種認定了一條路就再不回頭的人，不回頭的人不需要改日記——他們連看都不屑於回頭看。
小鹿得出宣帝這個結論，是因為她只能看到宣帝。
她知道道武帝冷落宣帝，知道他修仙誤國，知道宣帝燒了道宮。所以她很自然地推匯出一個結論：宣帝恨他，所以要抹掉他的一切。
但周道玄知道不止。
還有一個人。
他自己。未來的他。
他在平安死後看到了她的日記。
他翻到她最後一頁，看到她寫“我終於讀懂他了”——然後他把她讀懂的東西裁掉了。
她最想說的話被他裁掉了。他不想讓後世知道她懂了他什麼，於是從被裁掉的那段話裡取了八個字，拼成了一句絕不是真相的話。
“原來他只是個混蛋。”
但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原來我只是個混蛋”。
周道玄想到這裡，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未來的他當真是悠閒。
悠閒到有時間在平安死後去翻她那本寫了幾十年的日記，一頁一頁地看，看到她寫“他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看到她寫“明天一定”，看到她寫“他鼓了兩下掌就停了”，看到她寫“我不在意不可能不在意我心好疼”——看到她所有的委屈和等待和倔強；
悠閒到有時間回頭看身後那些被他忽略了一輩子的人和事；
悠閒到終於有空以一個人的身份，去反思自己的過去。
那大概意味著未來的他是真修成了。
他有的是時間。他用幾十年的孤獨換來無盡的時間，然後用這些時間去做了一件對修仙毫無幫助的事——改一本日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