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渾邪翻身下馬，走到俘虜們面前。
他剛才被博爾罕說服了：道武就算真是仙人，也只是一個會逃的仙人，不值得害怕。
但此刻天幕上的每一句話都在往他耳中灌——看破伏兵、八百人繞後、全軍覆沒、他本人被蕭定遠親手從馬上拽下來。博爾罕說的那些話忽然變得不那麼堅實了。
“周道玄，”
他的乾語說得生硬，“是不是仙人？”
廣場上被俘的官員下意識地看向周承業。
這個問題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人，只有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的周承業。
周承業跪在地上，低著頭。
他想起很多事——小時候周道玄逃課，修仙修到餓暈，對誰都不冷不熱。
他以前只覺得道玄是個怪人。但如果天幕說的是真的，那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他不是怪，他是不屬於這裡。
“說話。”
赫連渾邪的馬鞭在周承業面前的地磚上敲了一下，嚇得他往後一縮，差點摔倒在地。
周承業勉強撐住身體，抬起頭。
“是。他從小就跟所有人不一樣。他看人的方式不一樣，說話的方式不一樣，什麼都不一樣。我以前以為他只是聰明。現在我知道了。他是仙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露出了個自嘲的笑——原來我從小嫉妒的人是個神仙。
這讓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嫉妒得有點可笑，但也讓他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底氣。雖然我現在跪在這裡，但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那個人是仙人。
赫連渾邪盯著他看了兩息，似乎在判斷他是不是在撒謊。
然後他看著博爾罕，用草原話低聲問：“他說的是真的？”
博爾罕沒有猶豫：“可汗，他在撒謊。更何況，就算道武真是仙人——”
他往前邁了半步，正要說出“不足為懼”西個字，目光卻撞上了赫連渾邪的眼睛。
那雙眼睛他初見時，像草原上的狼，貪婪、兇狠、從不退縮；此刻卻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老人，在害怕。
博爾罕太瞭解他了，他知道“不足為懼”西個字對此刻的赫連沒有用——你越說不可怕，他越覺得你在輕視他的恐懼。
他改了口，壓低聲音，
“乾帝與道武關係並不好。可汗想想，天幕說乾帝想看道武跪下。我們攻破京城的時候，他在哪？他沒有出手阻止。”
他的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周承業和那幾個老臣，
“但天幕也說了另一句話——‘天下蒼生，何辜’。這句話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罷，至少說明一件事：他在乎那些普通百姓。所以臣建議，可汗不要洗劫全城。我們只帶走皇帝、皇室宗親，以及這些閣老——連同他們的家產。那些普通百姓，分文不取。”
赫連渾邪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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