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二丫的娘聞言，首起腰來，手裡還攥著一把剛拔下來的稗草。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轉過頭看著自己的丈夫，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一畝地……一千斤？那咱家那幾畝薄田，一年能收多少？”
她丈夫蹲在田埂上，掰著手指頭算，算了半天沒算明白。
他抬頭看向那個老佃戶，老佃戶也沒算明白——他們這輩子種過的地，一畝能收兩百斤就算老天賞飯吃，一千斤是個什麼概念，他們連做夢都沒夢到過。
“那是不是說，”
甄二丫的娘站在田壟上，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難以置信說道，
“那以後人人都能吃飽了？不用再餓肚子了？”
突然間，田埂上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餓慣了的人，聽到“人人都能吃飽”這句話，就像聽到一句不敢聽的許諾——萬一信了，萬一沒來，那失望比餓肚子更難受。
他們的一生中見過太多次希望落空：官府說減稅，減完又加了別的名目；老天風調雨順，一結果場蝗災把稻穗啃得精光。
你讓他們怎麼敢輕易相信一個從天上傳來的訊息？
他們只是站在田壟上，低頭看著腳下那片怎麼施肥都不肯多打幾鬥糧的瘦土，心裡在算同一筆賬：畝產千斤，是真嗎？
如果是真的，什麼時候能推廣到我們這兒？
推廣了之後，種子要不要錢？
官府會不會寧願發爛都不給我們吃，讓我們繼續喝稀粥？
……
一個老佃戶蹲在田埂上，從腰間摸出半塊硬邦邦的雜糧餅子，咬了一口，然後開口說：“要是真有那一天，我想頓頓吃白米。”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旁邊幾個人也跟著笑，但那種笑是乾巴巴的，像是風從乾裂的嘴唇上刮過去，還沒來得及綻開就散了。
甄二丫坐在田埂上，背靠著那捆稻稈，看著大人們沉默的笑。
她不太明白他們為什麼不開心。一畝地能收一千斤，那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以後人人都能吃飽了，不用再喝那種一碗水裡只漂著幾粒米的粥了，不用再在半夜餓得翻來覆去睡不著了——這不是應該高興得跳起來的事嗎？
為什麼他們反而更沉默了？
甄二丫想不通，就不想了。她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乾癟的肚子，開始想一個更深奧的問題：仙種是什麼滋味？
被仙人親手撒下去、被仙力催著長出來的稻子，結出來的米粒是不是比普通的米更大、更白、更香？
她這輩子吃過很多次粥，都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米粒沉在碗底數都數得清的粥。
但仙種的粥，她沒吃過。
她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心想，如果有一天能吃上一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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