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騰是被娜傑日達用資料夾拍醒的。
“起來。出事了。”
王騰從沙發上彈起來，眼皮還黏著。“誰打過來了？”
娜傑日達把資料夾翻到中間那一頁，指著上面用鉛筆圈出來的一行字。“你昨晚籤的那份零件採購單，是賒的。”她頓了頓。“那個倉庫主任今天早上打電話來，說賒賬不行，要麼現金，要麼把貨拉回去。”
王騰揉了揉眼睛，從兜裡掏出煙叼在嘴裡。“他說了算？我跟他當面談的時候，他自己拍的胸脯。”
“他拍胸脯的時候可能喝多了。”
“那我今天就讓他清醒清醒。”
王騰叼著煙站起來，走到門口拿起皮大衣。“你跟我一起去。”
娜傑日達看了他一眼，“我去了能幹什麼？跟他講道理？”
“你站在那兒就行。不用說話。”
“為什麼？”
“因為你看起來比他聰明。”
王騰走在前面，娜傑日達跟在後頭，兩人一前一後踩著樓梯下去。莫斯科的早晨灰得發白，街上的麵包店還沒開門，排隊的人己經站到街角了。王騰鑽進那輛破拉達，娜傑日達坐進副駕駛。她關上車門的動作比昨天輕了一些，手指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像是確認鎖釦咬住了才鬆手。
倉庫在城西，那片工業區比伯力還破，廠房窗戶碎了大半，鐵門上鏽得看不清原來刷的什麼顏色。王騰把車停在一扇半開的鐵門前面，叼著煙走進去。一個穿舊棉襖的中年男人蹲在貨架旁邊，正把一摞鐵皮箱子往手推車上碼。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王騰，又看了一眼王騰身後那個穿工裝的女人，臉上的表情從“來了個客戶”變成了“怎麼又是你”。
“王老闆，我說了，賒賬不行。上面查賬，我兜不住。”
王騰在他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昨天你拍胸脯的時候，可沒說上面會查賬。”
“昨天是昨天。今天上面來電話了。”
“誰打的？”
“物資局。”
王騰叼著煙想了一下，站起來，從兜裡掏出兩疊錢放在貨架上。“這是昨天那批貨的全款。你點一下。多的算下一批定金。”倉庫主任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錢數了數，數完後抬頭看著王騰，“下一批貨你還要？”
“要。你倉庫裡只要是能轉的裝置，有多少我要多少。”
倉庫主任把錢收進棉襖內兜裡，喉結上下滾了一趟。“王老闆，你要是下批貨也要，我倉庫裡還有一批車床。型號老了些，但都是鑄鐵底座。”王騰彈了彈菸灰，“拉來我看看。能轉的我要，不能轉的我也要。”
倉庫主任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進去翻他那個破本子。王騰回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了進來。娜傑日達己經在副駕駛坐著了，手搭在膝蓋上，她看完整個交易過程，什麼也沒說，發動引擎開始倒車。
車開了好一會兒，娜傑日達才開口。“你剛才給他那兩摞錢，比市價高了。”
“高了就高了。他下一批貨的價會壓下來。這種人不吃眼前虧，但會吃長久虧。”王騰把煙叼在嘴裡，“你剛才怎麼不說話？”
“你說我站在那兒就行。”
“真聽話。”
娜傑日達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我是想看看你兜裡到底有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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