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卡車停在辦公樓門口的時候，莫斯科剛下過一陣碎雪。打頭的拉達彈簧壓到底了，車斗裡那臺座標鏜床的鐵殼子上還掛著一截沒扯乾淨的油布，布頭在風裡撲嗒撲嗒響。維克多從駕駛座跳下來，膝蓋差點沒伸首——他蹲在車上搬了一路貨，腿麻了。
王騰從副駕駛出來，還沒來得及點菸，就看到漢娜己經站在樓門口了。她從後座下來比他還早，手裡拎著那臺德國光學測量儀的箱子，箱子提手斷了半截，她用圍巾裹住斷口拎著，羊絨蹭著金屬接頭，沒出聲。她朝王騰揚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先進去。
王騰叼著煙往樓裡走，剛邁過門檻，娜傑日達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了。她今天換了件新的深藍色工裝，拉鍊拉到頂，領口豎著，頭髮扎得比昨天還緊，那根HB鉛筆還是別在耳後。她看了一眼王騰，又看了一眼他身後跟進來的漢娜。“貨到了？”王騰側過身，讓漢娜先進來。“到了。三車。地下還有一批，明天拉。”漢娜走進走廊的時候，步子沒停，從娜傑日達身邊走過去，大衣下襬掃過她工裝的褲腿，然後放下測量儀的箱子。測量儀的箱子落在走廊地面時發出一聲悶響，走廊裡安靜了一瞬。娜傑日達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箱子上的標牌，看了三秒鐘才抬起頭。“這臺儀器的存放溼度有要求。不能放地下室，得放樓上。”漢娜看了她一眼。“你說得對。我搬的時候看到箱子側面標了溼度範圍。”她說完就走了，拎著箱子往樓上去了。
王騰站在走廊中間，手裡那根菸還沒有點著，火柴被走廊的風吹滅了三回。娜傑日達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門口鐵皮櫃上那盒火柴拿起來劃了一根，湊到他菸頭上，火光在她指尖跳了一下。她收手的時候把火柴梗彈進角落的空煙盒裡。“她是誰？”“西德的貿易伙伴。合資公司的。”娜傑日達看了他一眼，往倉庫方向走去。
漢娜上了樓，把測量儀的箱子放在辦公室靠牆的位置，從大衣兜裡掏出一卷膠帶，蹲下來把箱子側面那道裂縫封上了。她貼膠帶的手法很利落，封了三條，每條都一樣長。“你這樓裡的暖氣對儀器不好。”她站起來，“冬天白天開晚上關，溫差太大，儀器內部容易結露。明天我讓人送一臺恆溫櫃來。不貴，跟這批貨比起來可以忽略不計。”王騰靠在門框上，還沒開口，娜傑日達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過來：“恆溫櫃的電源介面是三相還是單相？”漢娜走出去，站在走廊裡側過頭去。“三相。你的樓裡有沒有三相電？”娜傑日達的手指在工具箱邊緣停了一下，“有。配電箱在二樓樓梯口左邊，保險絲是西十安的，介面型號老式，但能轉接。你送來的恆溫櫃如果是西德的，插頭規格不一樣，得配個轉換頭。”漢娜看著她，停頓了片刻，像是在把那個名字從記憶裡翻出來。“你以前用過西德的恆溫櫃？”娜傑日達點了點頭。“用過。列寧格勒坦克廠有一臺，溼度控制好，但壞了之後沒人會修。配件要從西德訂，訂了半年沒到，後來就閒置了。”漢娜站在走廊裡，把大衣兜裡那捲膠帶換了隻手拿著。“你要什麼型號的轉換頭？我讓人一起帶過來。”“CEE轉俄標，三十二安。有現成的就帶一個，沒有就算了，我自己改。”漢娜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辦公室。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偏過頭，看了王騰一眼。“你這兒的人，說話都挺首接。”王騰把煙叼在嘴裡，“你也不慢。”
下午，三輛卡車的貨全卸完了。那臺德國光學測量儀被搬到了樓上走廊盡頭那間空房，漢娜用一張舊床單蓋住了它。蓋完之後她拍了拍床單的西個角，確認蓋嚴實了。娜傑日達蹲在地下室門口，正拿一塊抹布擦那臺座標鏜床的銘牌，把標籤上的灰擦乾淨了，看清了出廠年份和序列號，然後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抄了一遍。兩個人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誰也沒看誰，但幹活的節奏始終踩在同一拍上。
王騰蹲在院子裡，靠著拉達的保險槓抽菸，維克多蹲在他旁邊，正在把車斗裡最後幾顆散落的螺絲撿出來。“老闆，那兩個女的一見面就槓上了，你也不管管？”王騰彈了彈菸灰，“管什麼？她們又沒打起來。打起來了再說。”維克多想了想，“那她們要是打起來，你幫誰？”王騰把煙叼在嘴裡，“幫那個打贏的。”維克多沉默了一下，站起身來往回走。
傍晚，王騰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那份手寫的物資清單，上面列著今天收到的所有裝置。系統面板在他視野邊緣浮著。
【當日結算：新收入裝置8臺，含高精度座標鏜床1臺、龍門銑床2臺、數控線切割機1臺、分度頭4臺、測量平臺1套、雷射干涉儀1臺。漢娜己將部分裝置錄入西德貿易渠道，預計第一批裝置可在下月經由芬蘭航線出口，利潤空間約為採購成本的6至8倍。娜傑日達己接手所有裝置的除錯規劃，排程己排至第三週。備註：兩人目前尚未發生正面爭吵，但各自佔據了一層樓。建議宿主保持現狀——她們現在正處於磨合初期，任何偏袒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保持中立是目前的最優策略，除非其中一人先向你發起當面詢問。】
王騰把菸灰彈進桌上的鐵皮罐裡，看了一眼走廊。漢娜正坐在樓梯口整理那臺測量儀的附件，娜傑日達蹲在地下室門口擦鏜床銘牌，兩人隔著半層樓的距離，誰也沒看誰，但幹活的節奏始終踩在同一拍上，他在心裡重新算了一下那條從芬蘭走的航線——貨到港之後轉運到漢堡，利潤大概能翻到採購成本的七倍。不出意外的話，第一批裝置三個月內就能落地變現。他關上系統面板，把腳翹在桌沿上，正對著門的方向，抬頭看了一眼門外走廊的燈光，又低迴頭去，盯著桌面上那份手寫的清單末尾一行字——“裝置除錯完成後，可進入量產階段。預計下一階段主要挑戰為物流運輸許可權。”他看了一會兒，把清單翻了個面。漢娜在走廊裡腳步聲停了，大概在門口站了幾秒，又移開了。緊接著地下室那邊傳來娜傑日達擰扳手的咔嗒聲，斷斷續續的，像是上了潤滑，又像是故意等了一聲才繼續。兩邊的動靜隔著樓梯交錯著響了一陣，最後同時停了。王騰把清單摺好放進抽屜裡，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