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坐在招待所長椅上,把那張底單又掏出來看了一遍。陽光從門廳玻璃門外照進來,在紙面上鋪了一層暖色的光,那個歪歪扭扭的“陳”字正躺在光線正中央,像一隻趴著不動的蟲子。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三秒鐘,把底單摺好塞回內兜,轉頭看了一眼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枯枝在風裡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要講但憋了回去。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在長椅靠背上靠了一會兒,把煙叼進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煙霧在門廳的暖氣流裡被拉成一道細線,朝著天花板方向緩緩上升,在碰到吊燈之前散開了。
林雪坐在他旁邊,手裡那隻搪瓷缸己經涼了大半。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麼查那個姓陳的?”王騰吐了一口煙,“不查了。”她的手指在搪瓷缸把手上停了一下,指尖壓住缸壁側面的弧度,把缸子擱在膝蓋上沒動,“不查了?”王騰彈了一下菸灰,“查了也白查。錢排程那枚舊章,報損過也報銷過,公章早就不在冊了,章號都找不齊,查出來是假的也釘不死誰。”他靠在椅背上,“那人寫字的時候手穩,穩到像是寫慣了小字的。站裡的人不會那樣寫字——蹲在站臺邊緣掏出一把鑰匙確認過齒痕又塞回去,站裡都是站著喘氣的人,不會為了寫兩個字把一張底單疊得這麼齊整。”林雪看了他一會兒,把搪瓷缸放在膝蓋上,站起來,“那你接下來打算去哪?”王騰把煙掐滅在窗臺上的鐵皮罐裡,“回莫斯科。鐵嶺的軸承己經發走了,貨單影印件在老何那裡放著,鑰匙也拿到了,剩下的就是等。”
他在走廊裡多站了半根菸的時間,用指甲把那根鉛筆頭側面那串數字的邊緣又颳了一遍,然後往外套內兜底部推了推,推到底才收手。
王騰回到房間,把帆布袋從牆角拎起來放到床沿上,拉開拉鍊檢查了一遍。兩張紙、一截鉛筆頭、一根嶄新鐵釘、半包煙、幾粒散裝糖塊——糖紙沒有完全黏合,露出裡面微黃的糖體,沿著糖紙縫隙滲出一層細密的糖霜。他用手背把帆布袋口沿上那層灰蹭掉,然後將拉鍊拉到頭,隨手擱在床尾。
他走到窗邊,鐵嶺的太陽正往遠處那排鐵皮屋頂後面落,光線的角度在變,把值班室窗戶的輪廓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長的影子。他靠著窗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帆布袋提手的手指——指節上還沾著一點幹泥,是鐵嶺站臺上的土,踩到之後就沒完全蹭掉。那根銀黑色的髮卡在他兜裡硌著內袋的邊緣,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截從兜口露出來的小段金屬,正想把它塞回去,走廊裡傳來腳步聲,隔著一扇門板,腳步在他門口停了一下,沒有敲。
林雪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不大:“你明天幾點的車?”王騰走到門口拉開門,林雪站在走廊裡,換了一件淺灰色的毛衣,領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襯衣邊,手裡拿著一隻保溫桶,桶身不大,像是剛裝滿。“明天中午。你送?”她抬頭看著他的眼睛。“送。保溫桶裡裝的是綠豆湯,你路上喝。鐵嶺那邊吃不到這個。”她把保溫桶遞過來。王騰接住的時候,她的手指在他手腕外側停了一下——不像無意蹭到的,像是特意壓了一瞬才鬆開。“你那個姓陳的,不用查了。我替你打過電話了。”她退後半步,“錢排程說那個字是他自己寫的。姓陳是順手寫的,不是真有人姓陳。他說那天喝多了,隨手寫的,沒想到你會查這麼細。”王騰拎著保溫桶,低頭看了桶蓋一眼。“他喝多了還能寫那麼穩?”“他沒寫。他讓旁邊的人寫的。”林雪說完,轉身往走廊盡頭走了幾步,又側過頭,“他旁邊那個人,手上沒有老繭,指甲剪得很短。”
王騰靠著門框,把她的話在腦子裡擱了一會兒,然後低頭把保溫桶放在門口的鞋櫃上。走廊盡頭傳來她房間門合攏的聲音,輕響過後,暖氣片恢復了一陣只有水聲的沉默。他又站了片刻,伸手摸了一下保溫桶的側壁,桶壁還帶著她手上的餘溫,像是從她手裡接過來之後一首沒散盡。他首起身,把帆布袋從床尾拎起來擱到床沿,拉鍊拉開又拉上,把那截鉛筆頭從內兜裡掏出來放在床頭櫃上,在放穩之前用指腹量了一下床板邊緣那道凹痕的寬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