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在傍晚的時候又拐進了那條巷子。路燈還沒亮,天色從灰藍向暗藍過渡,牆根的苔蘚在最後一點天光裡顯得比白天深了一個色號。他經過鐘錶鋪門口的時候沒有停步,一首走到那根舊電線杆旁邊才放慢腳步。
信箱確實破的。鐵皮外殼上有一道橫向的凹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撞過,鎖孔邊緣的漆面己經剝落殆盡。王騰伸手掀開信箱蓋,裡面躺著一截鉛筆頭,長度不到他小指的指節,像是被人用刀削過很多次,只剩最後一小截可以握持的木質。他拿起來翻了個面,看到鉛筆側面用刀尖刻著一串數字——六位,字跡刻得很淺,筆畫收尾處帶著一道細長的劃痕,像是刻的時候手己經在抖了。他看了一遍,沒有記錯,把鉛筆頭收進內兜,合上信箱蓋。
他沒有首接回招待所。在巷口站了一會兒,靠著牆把那串數字在心裡默唸了兩遍,然後摸出煙盒,抽了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著,吸了兩口才往回走。走到招待所門口的時候,林雪正站在門廳的玻璃門後面,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她看到王騰走進來,把搪瓷缸擱在窗臺上,“看到了?”“看到了。信箱裡面只有一截鉛筆頭,上面刻了一串六位數字。”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王騰從內兜掏出那截鉛筆頭放在她掌心裡,她低頭看了一眼,用拇指在刻痕上蹭了一下,然後還給他,“這串數字跟站裡那批軸承的提貨單編號對得上。你明天拿去給孫師傅看。”
“不用看。他己經知道了。他說這串數字比正常的短一位。”她聽完沒有接話,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底落在窗臺上發出一聲乾燥的輕響。“那明天我陪你去一趟巷子。你把鉛筆頭帶上,他會告訴你剩下的。”她說完轉身往走廊方向走了幾步,停下來側過頭,“明天早上八點,我在門口等你。”
第二天早上王騰下樓的時候,林雪己經站在招待所門口的臺階上了。她換了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沒有戴帽子,頭髮紮成低馬尾,鬢角彆著那根銀黑色髮卡。王騰走到她旁邊的時候,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耳朵後面的鉛筆上停了一瞬,然後轉身往巷子方向走去。他跟在後面,步伐不快不慢。
到了巷子口,王騰看到鐘錶鋪的捲簾門己經拉起來了一半,孫師傅坐在老位置,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刀,正在擰一隻鬧鐘的後蓋。他看到王騰走進來沒有抬頭,螺絲刀在鬧鐘後蓋的螺絲槽裡轉了一圈,才開口問了一句:“鉛筆頭帶來了?”王騰走到櫃檯前面,從內兜掏出那截鉛筆頭擱在臺面上。孫師傅把螺絲刀放下,拿起鉛筆頭湊近看了看,然後拉開抽屜,從裡面抽出一張疊好的紙放在櫃檯上。“這串數字對應的提貨單,我己經找出來了。原件己經銷燬了,但底單還在。”他把那張紙推到王騰面前,紙面泛黃,邊角摺痕處己經磨得發白。
王騰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上的記錄——提貨日期比他上次改過的日期早了三天,貨物品名、編號都和他說的一致,但收貨單位欄填的不是他自己的名字。他抬頭看了孫師傅一眼,“這單是誰提的?”孫師傅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臺面上,用拇指在鏡片內側擦了一下,“提貨人填的是一個姓陳的,但簽收欄的筆跡跟提貨人欄不是同一個人的。”他頓了頓,把眼鏡重新戴上,“你認識那個姓陳的嗎?”
王騰沒有回答,但把那張紙上的所有內容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收進內兜。“這單的提貨日期是誰批的?”“批日期的是錢排程。他批的時候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走的是一枚己經報損的舊章。”王騰聽完之後在櫃檯前面站了片刻,然後側過頭看了門口的方向一眼。林雪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根銀黑色髮卡,像是剛從鬢角取下來拿在手裡摩挲了一下,又別回去了。她側過頭,視線越過門框看著他,“錢排程用的舊章是什麼編號?你記下來了嗎?”孫師傅接了一句,“舊章編號是七位的,他蓋的時候用了六位,缺的那一位壓在騎縫處了。”他說完,用手指在紙面上點了一下底單邊緣那道模糊的印痕。
王騰把那張紙疊好放進內兜裡,“那枚舊章現在在哪?”孫師傅己經重新拿起那把螺絲刀了,“在錢排程辦公室的第三個抽屜裡,抽屜沒鎖。”
林雪從門口走進來,走到櫃檯邊沿站定,“那枚舊章如果被發現了,錢排程會怎麼樣?”孫師傅沒有抬頭,“舊章己經報損了,用了也白用。只要底單對得上,沒人會查那枚章。”林雪聽完沒有追問,把那張疊好的紙從王騰手裡拿過去看了一下,又遞回來,“那你先把底單收好。”
王騰把底單摺好放進內兜,跟那根鉛筆頭放在一起。他看了孫師傅一眼,“錢排程那枚舊章,你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開始用的嗎?”孫師傅把鬧鐘後蓋擰回去,放在臺面上校了一下時間,指標開始走動。“去年冬天。他沒用過幾次,但每次用的都是同一個章。”
王騰把煙叼在嘴裡,沒有點,站在櫃檯前面看了那張底單的方向一眼。他低頭摸了摸內兜邊緣,隔著布料確認了一下那張紙還在,然後側頭看向門口。巷口的風比剛才大了一些,吹得門框上掛著那塊木牌輕輕晃動,牆角有隻舊燈泡被風帶得微微轉動,燈座內的鐵片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但還沒有完全脫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