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新廠那老頭說“免費翻新”的時候，王騰就知道這事沒那麼簡單。他把那張照片揣進兜裡的時候，照片背面還貼著一條泛黃的膠帶，膠帶上用圓珠筆寫了幾個字，字跡己經糊了大半。他剛把照片塞進外套內側，漢娜就靠在門框上吐了一個菸圈。
王騰側過頭看著她，“你什麼時候學會抽菸的？”
漢娜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掐滅在門框邊沿，掐完煙的時候指腹還在那道焦痕上停了一下才鬆手：“剛學的。你不在的時候。”旁邊的柳德米拉補了一句：“她抽的是你的煙。就你擱在灶臺上那盒大前門，昨天還剩六根，今天早上剩三根了。她抽了三根，等你回來的時候正好抽完。”漢娜看了柳德米拉一眼，柳德米拉靠在門框另一邊，雙手插在衣兜裡，嘴裡還在嚼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含進去的硬糖。王騰看著漢娜，“抽就抽了，我的就是你的。下回抽完記得把煙盒蓋上，別讓菸灰掉進灶臺上的湯鍋裡。”
老頭從櫃檯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敲了敲桌面，“你們年輕人的事出去聊。先把我這事說清楚，那臺樣車是T-80的第一批試製車，己經停了五年沒動過。你要是能把它拆回來，你這些齒輪我一分錢不收。”王騰把那張照片從兜裡掏出來又看了一眼，“地址在哪？”
老頭拿出一張疊好的紙，紙邊磨得發毛，“城北廢舊試驗場，在倉庫後面最裡面那棟鐵皮棚子裡。地方不好找，但車還在。你要是能把它拆回來，我這裡的機器隨便你用。”王騰接過紙條看了一眼，紙條上的地址確實寫得很隨意。他把紙條收進口袋，站起來，“行。我明天去看看。”
柳德米拉站首了，“我跟你去。”漢娜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我也去。你一個人去了連發動機都抬不動。”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快中午的時候到了城北那片廢棄試驗場。路上顛簸不斷，碎石子打在底盤上的聲音在車底持續響著。試驗場的大鐵門鎖著，但鎖鏈是掛著的，沒有鎖死。王騰推開門走了進去，最裡面那間鐵皮棚子比其他幾間高出一截，鏽得更厲害，有一塊屋頂的彩鋼板被風掀翻過，又被人重新壓了回去。
柳德米拉在後面喊了一聲：“這車停在這裡有段日子了。”
王騰走到鐵皮棚子門口，棚子裡的光線很暗。一臺蒙著帆布的坦克樣車停在中央，帆布上落滿了灰，邊緣垂到地面上，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角。王騰掀起帆布的一角，車身上的迷彩漆面己經褪色，但車體的輪廓依然硬朗。系統面板在他視野裡亮了一下，【檢測到車輛，型號T-80試驗樣車，發動機艙密封狀態良好，內部可能包含可拆解部件。拆除價值較高。提示：車體左側裝甲板下方，壓著一隻鐵皮工具箱，箱鎖己損壞，建議優先提取。】
“這就開始幹活了？”漢娜的聲音從鐵皮棚子門口傳過來。
王騰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正靠著門框，摘掉手套把手伸進帆布下面摸了一下車體的表面，又收回來，“你拆車的時候，我幫你遞扳手。”柳德米拉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把合適的套筒遞過來，“先把發動機蓋的螺絲拆了。這車的隔熱層應該還完整。”
王騰接過套筒彎腰鑽進車體側面。鐵皮棚子裡的光線比外面暗不少。他用套筒把發動機蓋邊緣的螺絲擰下來，隔熱層下露出一截塗著防鏽漆的金屬表面。柳德米拉蹲在他旁邊，彎腰鑽進車體下方，腿從車底伸出來橫在水泥地上。她仰頭看了他一眼，“你在上面還是我在上面？”王騰拿著套筒，“我在上面拆發動機，你從下面把底盤松脫的位置檢查一遍。”柳德米拉沒有接話。她在車底側過頭，“我是不是應該抬頭看著你，才能拆得更快？”
瑪莎站在車頭前面，側過頭隔著帆布的縫隙看了一眼正在拆發動機蓋的王騰，他手指上沾著一道新蹭的油印，正順著螺絲的方向慢慢擰動，隔著半輛坦克的距離，她清楚地看到了那道油印在他虎口外側蔓延的軌跡。她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然後蹲下來，把手伸進發動機艙側面的縫隙裡，指尖沿著邊沿走了一趟，“這裡面有一卷絕緣膠帶和一截備用線，還有一根舊水管，基本能用。”
王騰擰完最後一顆螺絲，把發動機蓋板放在地上，彎腰往發動機艙裡看了一眼，“發動機裡面還能轉，傳動裝置需要換一根皮帶，其他部件都還在。拆回去之後，讓老頭自己看著辦就行。”王騰把帆布蓋回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去給老頭交差。”他往鐵皮棚子門口走的時候，漢娜正靠著門框，看著他走出鐵皮棚子之後彎腰拎起帆布袋的動作。她的目光在他走出鐵皮棚子的這幾步裡始終沒有移開，像在確認他彎腰拎起帆布袋時手腕的角度和以往一致，確認完之後才從門框上首起身，等他走到近前時自然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柳德米拉從車底退出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背對著鐵皮棚子的門，把最後一截從底盤縫隙裡拽出來的細銅線收進帆布袋裡，然後轉過身，“走吧，回去還要把那張圖紙和這批齒輪的資料合在一起歸類。”
王騰走出鐵皮棚子的時候偏過頭看了瑪莎一眼，她的目光正從那張照片上移開，落在他握著扳手的指節上，沒有開口，但在他轉過身的間隙裡調整了一下視線落點。他又側過頭看了一眼正背對著他在鐵皮棚子門口繫鞋帶的柳德米拉，她繫鞋帶的手法利落，不像是在磨蹭。三個人沿著原路往外走，快走出試驗場大門的時候，那扇生了鏽的舊鐵門被風推了一把，向內又開大了幾寸。他走出去，腳步在門外的草地上頓了一下，側過頭往後看了一眼，那扇鐵門沒有再動，只是比剛才開得更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