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那把舊椅子在王騰坐上去的時候響了一聲，他往左挪了挪，椅子穩住了。瑪莎蹲在對面，膝蓋下面墊著一塊舊木板，正把第一隻鐵皮箱裡的齒輪按編號順序往水泥地上排。暖氣片在她身後嗡嗡響著，管道里的水在隔層之間迴圈流動，把地下室的溫度從冷往溫的方向慢慢推。
“這件編號是T-72-15，放在這排後面。”瑪莎抬頭看了他一眼，把齒輪放在地上，“那件編號末尾帶K的單獨放在第二排，跟其他型號不一樣。”王騰接過她遞來的齒輪翻了個面，齒輪的齒面上留著一道細長的油印，像是被手指反覆摸過，己經乾透了。“這件末尾帶K的跟其他齒輪有差別，齒形加寬了半毫米，可能是測試件，放在第二排底層。”他把齒輪放在第二排最邊上，然後蹲回第一隻鐵皮箱前面，掀開箱蓋，“第二隻箱子跟第一隻差不多。”
瑪莎從地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那你開箱的時候注意別磕到齒輪邊緣。油紙己經老化變脆了，一碰就碎。”王騰用手背碰了一下最上面那件油紙包裹的外側，紙面確實己經發脆，邊緣輕輕一碰就掉了一小塊。“那就慢慢拆。”他把油紙沿著接縫處撕開，露出裡面一件深灰色的行星架。行星架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防鏽油，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用手電筒側面照過去，還能看到鑄造時留下的砂痕。
“這個行星架要是翻新之後裝回去，效能會怎麼樣？”瑪莎站在旁邊看著那件行星架，問他。王騰用手電筒照著行星架內壁走了一圈，“裝回去之後應該能用。翻新時只需要更換滾針軸承就行，磨損不影響核心結構。不過得先確認這件的材質跟同批次其他件一致，如果材質標號不對，翻新方案就得調整。”王騰把行星架從箱子裡拿出來，用手電筒照了一下內側的鑄造標記，標記在光線下浮現出幾位數字。“材質標號對得上，可以首接送翻新廠。”
瑪莎靠著牆，低頭看了一眼本子上記的那些編號，“那這些齒輪翻新完之後，你打算怎麼運？先集中處理還是分批打包？”王騰想了想，“先集中在鐵嶺那邊統一處理。”
瑪莎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補充了一行字，頭也沒抬，“那你有時間先跟劉桂蘭說一聲，讓她提前騰出位置。”王騰嗯了一聲，又看了一眼牆角那排齒輪，“那批舊大衣和這批齒輪差不多一起發，省得跑兩趟。”
樓上傳來鍋蓋被揭開又蓋上的聲音，然後是水流沖刷碗壁的聲響。水聲持續了一小陣之後，漢娜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下來：“面好了。你們倆是上來吃還是讓我端下去？”瑪莎蹲在地上，正在把最後一件齒輪放進第二隻鐵皮箱裡，“上來。別端下去，碗會在樓梯上灑出來。”她站起來，拍了一下褲子上沾的灰，看了王騰一眼，“走吧，面涼了就坨了。”
王騰走在後面，回頭看了一眼牆角那兩排齒輪。暖氣片的熱氣在牆壁和地面之間緩慢地迴圈著，把鑄鐵齒輪表面殘留的涼氣一層一層地剝掉。樓上廚房的燈還亮著，灶臺上的鍋蓋邊緣正往外冒著細密的白汽，漢娜的背影在暖黃色的燈光裡忙碌著，把碗筷擺到桌面上，從灶臺上端起那隻冒著熱氣的湯鍋，輕輕擱在桌子中央的墊子上。桌面被持續的熱氣籠罩著，玻璃窗上凝出的水霧正在一層一層地匯聚成更粗的水珠，沿著窗框的邊沿緩慢滑落。王騰在樓梯口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還沾著的那道油印——齒輪外側的防鏽油蹭上去的，己經幹了。他站在樓梯口沒有立刻邁步，先側過頭往地下室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牆角的齒輪安靜地排成兩排，在暖氣片持續的熱風裡保持著均勻的間距，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暗沉的啞光。他收回目光，轉身走上樓梯，暖光從廚房門口鋪出來，在走廊地面上落成一道斜長的亮斑，兩排暖意隔著一道門檻，在地下室和廚房的接縫處分道揚鑣，各自沿著牆壁攀升，在某一層樓板下方重新交匯，被暖氣片的氣流裹挾著迴圈往復，穿過牆角，越過門框邊緣，在走廊盡頭處迴旋片刻，又朝著來路折返，沿著同一道縫隙滲回地板下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