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莫斯科的時候，天色己經徹底暗了。王騰推開宿舍樓的門，暖氣片的熱氣裹著排骨湯的餘味從走廊盡頭湧過來，在門廳的冷空氣裡凝成一道肉眼可見的暖霧。他換鞋的時候聽到廚房裡傳來鍋鏟碰鍋沿的聲響，漢娜背對著門口站在灶臺前，正把鍋裡的剩湯往碗裡盛。
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儀表盤試過了？”王騰把外套掛好走到廚房門口，“還沒試。鐵嶺那邊帶回來的白瓷碗，明天給人送過去。”漢娜把湯碗端到餐桌上，“碗可以明天送。人得今晚留下。”她在餐桌邊沿坐下來，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把湯碗往他那邊推了半寸，“先喝了再說。”王騰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還是熱的，比昨天那鍋更濃了一些，油脂層在碗沿形成一圈金黃色的油邊，沿著碗壁的內側均勻附著。他喝完大半碗放下碗，“你燉了多久？”漢娜靠在椅背上看他喝湯，“你走之後燉的。
燉了快三個小時，中間加了兩次水。”王騰把碗沿放回桌面，碗底接觸桌面時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漢娜的目光隨著那聲輕響在碗沿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抬起視線。“那你明天送碗的時候，是要當面給她，還是放門口就走？”王騰說，“當面給。”漢娜靠在椅背上沒有動，“那你送碗的時候順便看看她窗臺上那盆花，確認一下那盆花還在不在原來的位置。如果位置沒變，說明她最近沒出遠門。
窗臺那塊磚的擺放方向也能看出來，她是不是每天起床之後都會換一盆水的習慣。”她說著站起來，伸手拿起他面前那隻空碗，在水槽邊沿衝了一下，“你這趟去鐵嶺，那個白俄羅斯的女人，她有沒有跟你說什麼？”她問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回頭，水聲己經關了，她的手在水槽邊沿停了一下。王騰靠著椅背，“她讓我帶兩隻儀表盤回來試裝，還讓我明天中午路過的時候帶只碗給英格麗。”漢娜轉過身來把碗放進瀝水架，靠著水槽邊沿，“那你明天去送碗的時候，你打算穿什麼去？”她問話的語調跟問“湯鹹不鹹”差不多，說完之後她伸手把灶臺上的抹布拿起來疊了一折，搭在水龍頭把手上，然後用手背把垂落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像是在等一個不需要多想就能回答的答案。王騰想了想，“穿這件。不用換。”
漢娜靠著水槽邊沿，“那你送完碗之後，回不回來吃晚飯？”王騰站起來，“回。你做什麼我吃什麼。”她靠著水槽邊沿，低頭用指腹沿著水槽邊緣那道細長的凹槽劃了一道，“那你回來的時候，順便帶一瓶醋回來。廚房的醋快用完了。不要東德產的，味道不夠酸。莫斯科本地的就行。”王騰走到門口側過頭，“行。到時候順路帶一瓶。”漢娜己經轉身走回灶臺邊沿了，正把鍋蓋重新蓋回燉鍋上，像是這頓飯己經先預定了一個多餘的空座。
走廊盡頭的燈還亮著。柳德米拉從房間裡探出頭來，穿著那件淺藍色毛衣，頭髮還沒幹透，“你回來了？那批儀表盤試裝了嗎？”王騰站在走廊中間，“還沒。明天白天試。”她靠著門框，“那明天白天我跟英格麗說一聲，讓她把資料提前核一遍，省得你試裝的時候還要等。”她說完之後沒有關門，光腳踩在走廊地板上站在門框邊沿，隔著一道門檻的距離，“你今晚要是睡得晚，可以先去看看漢娜那盆花。”她說完退回了房間，門板在她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聲，那聲響在安靜的走廊裡停留了片刻，才被暖氣片持續的聲音蓋住。
第二天上午，王騰到索科利尼基區的時候，巷口的風比昨天大。他走到地下室門口，門開著半扇，光線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板上鋪開一道斜長的亮斑。他正要彎腰把那隻碗放在門框內側，門己經從裡面被拉開了。英格麗站在門內，穿著一件深灰色毛衣，領口敞開一截，露出一段銀色的細鏈，鏈子的末端在毛衣領口邊緣投下一道細長的陰影。她看了一眼他手裡那隻碗，“你來了。碗沿弧度確實合適。”她伸手接過碗，沒有低頭看，順著那道弧線的方向在掌心裡轉了一圈，像是己經在手裡握過很多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