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到鐵嶺的時候是下午，陽光正好，把站臺的水泥地面照出一層乾燥的白。他沿著站臺邊緣走過去，看到東側那排集裝箱前面，娜斯佳正坐在鐵皮箱上，膝蓋上擱著一隻小號鐵皮箱。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在午後顯得比平時柔和一些。她看到王騰走過來，沒有站起來，只是把膝蓋上那隻鐵皮箱往旁邊挪了一下，讓出座位，“你來了。”
“下午幾點到的？”
“中午。站臺這邊沒什麼事，就過來了。”她伸手拍了拍旁邊的鐵皮箱，“坐吧，站著說話容易犯困。”
王騰在她旁邊坐下來，鐵皮箱被午後的陽光曬得溫熱。“傳動軸的資料我核過了，尺寸沒問題。密封件那邊，英格麗重新量了一遍，全部對得上。你這邊有沒有新貨到？”
“有。早上剛到的，白俄羅斯那邊發過來的一批儀表盤，跟傳動軸批次配套。”她彎腰從腳邊拎起一隻鐵皮箱放在兩人之間的箱面上，開啟箱蓋，露出裡面碼好的儀表盤，“你那邊如果缺線束，這批儀表盤可以首接裝車，不用改介面。”
王騰低頭看了一眼，儀表盤碼放整齊，每隻都用舊報紙裹著，邊角折得齊整，像是裝箱前剛被人仔細檢查過。“這批線束的絕緣層看起來保養得不錯，紙包防潮也到位。”
“裝了車之後，如果發現介面鬆了再擰緊就行。”
她合上箱蓋，沒有推過來，“你要的話，可以先拿走兩隻回去試裝。剩下的等你確認型號對得上再安排發貨。”
王騰靠在鐵皮箱側面，陽光從她肩膀上方照過來，把她耳側碎髮的邊緣照成一層暖金色。“那我先拿兩隻回去試試。試好了，剩下的裝車發。”
她彎腰把那兩隻包好的儀表盤拎出來，用舊報紙又裹了一層，遞給他，“你先拿回去，裝好了再告訴我尺寸對不對得上。”她把儀表盤遞過來的時候手指在報紙邊緣停了一下，“你晚上還走不走？”
“晚上走。回去還有事。”
她靠著鐵皮箱邊沿，“那你回去的時候，幫我帶個東西。鐵嶺站臺東側那根電線杆底下，有一隻舊鐵皮箱，箱口朝上，裡面放著兩隻瓷碗。你明天中午路過的時候帶給她就行。”
王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兩隻儀表盤，“你連碗都準備好了？”
她靠著鐵皮箱邊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我今天中午從值班室拿出來的時候，碗沿的弧度跟你的手指貼合度一致。你帶回去給她用，尺寸應該合適。”她說完側過頭，看了一眼站臺出口的方向，然後站起來，把鐵皮箱蓋好，拎著箱子的提手放在腳邊，“你要是今晚就走的話，現在就可以出發了。你那邊的窗戶關好了沒有？”王騰也站起來，“關好了。車上暖氣也沒問題。”她站在那排鐵皮箱前面，午後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輪廓，“那你出發吧。”
王騰彎腰把那兩隻儀表盤放進車裡，在副駕駛座上放穩。他首起身的時候她正側過頭看著站臺出口的方向，風吹動她外套的下襬，在即將跨入車廂之前，她的聲音從鐵皮箱那邊傳過來，隔著半條站臺的距離：“碗沿的弧度，是拿在手裡試過的。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回頭。她只是伸手把鐵皮箱的蓋子重新掀開，從裡面拿出一隻白瓷碗放在箱面上，碗沿在午後斜照進來的陽光裡反射出一層均勻的亮光，邊緣處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弧線，像是被人用手指沿著同一個方向反覆摩挲過。”王騰站在車門旁邊，隔著那排鐵皮箱的距離，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碗，碗沿上的光線，正隨著陽光角度的變化，沿著碗的邊緣緩緩移動，像一道正在被重新描過的線。
【系統更新：娜斯佳·科爾涅耶娃好感度+2，當前77/100。她說“中午路過的時候帶給她就行”時，是在確認你明天還會經過這條路線。那隻碗在鐵皮箱裡放了一整個下午，碗內壁沒有灰塵，說明她放置之前己經沖洗過，晾乾後才放進去。她放下碗之後沒有立刻蓋上箱蓋，而是等風吹過一遍才合攏箱口的卡扣。】王騰把儀表盤在副駕駛座上放穩之後，拉開車門坐進去，看了一眼後視鏡，她己經從鐵皮箱旁邊走開了，正彎腰在整理另一隻鐵皮箱的邊角。她調整的方向和封口時留下的痕跡，與她之前在鐵嶺站臺整理舊輪胎時的手法一致。他收回目光，發動引擎，車子駛出站臺區域。那排鐵皮箱在站臺邊緣慢慢後撤，被逐漸縮短的光線和站臺的轉角依次收攏，最後縮成一道灰白色的邊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