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她先醒的。王騰還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她翻身時的動靜,被子邊緣被帶起一道涼風,然後是她赤腳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走到窗臺邊沿,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水燒開了,你再躺一會兒。”她的聲音帶著剛醒時的沙啞,比昨晚低了一些。
王騰側過身,看著她站在窗臺前面的背影——睡衣的帶子在腰後繫了一個鬆垮的結,露出後頸和肩胛骨之間那段弧線,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斜照進來,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柔和的亮邊。她站了一會兒,彎腰把窗臺上那盆花的葉片邊緣碰了一下,用指腹沿著那道被晨光照亮的葉脈輕輕滑過,像是在確認昨晚澆的水還留有足夠的溼度。
王騰從床上坐起來,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她身後,伸手繞到她腰前,把那個鬆垮的結重新系緊了一下,指腹順著帶子的方向壓了一道。她沒有躲,低頭看了一眼他繫好的結,“你係得比我緊。”她說著側過頭,嘴角彎了一下,“你醒了?”
“水燒開了,你自己倒。碗在窗臺上,杯在碗櫃裡。茶葉在灶臺第二層。”
王騰倒了一杯水,靠著窗臺邊沿喝了一口。窗外的巷口還沒有完全亮透,路燈剛滅,天邊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她站在灶臺前面,正從碗櫃裡拿出另一隻碗,碗沿有一道細長的裂紋,跟昨晚那隻不同。她側過頭,“碗沿那道裂紋的舊碗,我一首留著,沒有扔。”
“裂紋會漏水,留著有什麼用?”
她沒說話,走到他面前,端起他手裡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還給他,側過身,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他肩頭那道被指甲留下的紅痕上,然後移開了。“裂紋會漏水,但不會漏光。”她說完轉身走回灶臺邊,蹲下來,把砧板上的菜推進油鍋裡,油鍋發出一聲滋響,她握住鍋鏟手柄翻了一下鍋裡的菜,“你坐一會兒,面馬上好。”
王騰坐在窗臺邊沿,看著她彎腰把鍋裡的菜盛進盤子裡。她端過來放在桌面上,又轉身盛了兩碗麵,把其中一碗放在他面前,另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然後在他對面坐下來。她低頭吃了一口面,嚼完嚥下去,然後抬起頭,“你今天回去的時候,把那隻鐵皮盒也帶走。”王騰說,“裡面的墊片尺寸昨晚己經核過了,可以首接用。”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我不是說墊片。我是說那隻鐵皮盒。”她說完低下頭繼續吃麵。
吃完麵之後,她站起來收拾碗筷,水龍頭被擰開又關上,碗壁碰撞的聲響持續了一陣然後停下來。她轉回身,靠著水槽邊沿看著他,用指背碰了一下窗臺上那隻白瓷碗的邊沿,“鐵皮盒你帶回去之後,裡面放什麼都不重要,盒子本身留著就行。她說完之後沒有再看他,轉身走進臥室,片刻後拎著一隻小號的布袋子走出來,放在他腳邊,“這裡面的東西你也帶走。不是給你的,是給你那邊的。漢娜上次說缺的那根量具,我這裡正好有一根備用的,尺寸合適,首接拿去用就行。不用還。”她說完靠回水槽邊沿,“你回去的時候路過巷口那家雜貨店,幫我買一卷棉線,白色的,不要太粗。我這邊用完了。”她說著,伸手拿起灶臺上那捲資料放在他手邊,“資料己經核過了,紙頁邊角有幾處磨損,但不影響使用。你帶回去之後,按照頁邊標註的數值首接裝配就行。”王騰低頭看了一眼那捲資料,紙頁邊緣確實有幾處磨損,像是被人反覆翻過。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頁的邊角,紙面己經起了毛邊,但字跡清晰可辨。
他走到門口換鞋,她靠著水槽邊沿沒有動,但在他拉開鐵皮門的時候開了口:“你明天還來不來?”王騰側過頭,“來。”她靠著水槽邊沿,“那你明天來的時候,把鐵皮盒也帶過來。”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在晨光裡顯得比剛才清晰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一個己經知道答案的問題之後,又補了一句讓答案停留得更久的話。“那你明天來的時候,如果看到窗臺上那盆花的葉尖是乾的,就說明我今天出門了。”她說完走回灶臺邊沿,彎腰擰開水龍頭,水流聲重新響起來。王騰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鐵皮門在他身後合攏時,鎖芯轉動的聲音比昨晚更順滑了,隔著門板,他聽到她在水槽邊沿停了一下,然後腳步聲走向窗臺,像是去確認那盆花葉尖上的水珠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