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騰看著她那副梨花帶雨的樣子，發自內心地說了一句：“好看。”
柳德米拉的嘴角彎得更厲害了，但嘴上還是不饒人：“你騙人。”
“我從來不騙人。”
“你剛才還說你是小狗。”
王騰沉默了。媽的，被這丫頭繞進去了。
娜塔莎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裡屋走出來了，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這一幕。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藍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東西——不是嫉妒，不是生氣，而是一種很深的。很柔軟的情緒，像冰層下面的暗流，表面上波瀾不驚，底下卻在洶湧。
王騰看到她，趕緊鬆開柳德米拉，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娜塔莎，我回來了。”
娜塔莎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嗯。吃飯了嗎？”
“在火車上吃了點。”
“我熱了紅菜湯，再吃點。”
她轉身走進廚房——不對，是灶臺邊——盛了一碗紅菜湯，端過來放在桌上。湯是熱的，冒著白色的蒸汽，裡面飄著幾塊牛肉和土豆，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王騰坐下來喝湯，柳德米拉坐在他旁邊，歪著頭看他，灰藍色的眼睛裡還帶著沒幹的淚花，但嘴角已經翹得老高了。娜塔莎坐在對面，手裡拿著那件織了一半的深灰色毛衣，一針一針地織著，偶爾抬頭看王騰一眼，又低下頭去。
湯喝到一半，門被敲響了。
不是維克多那種“鬼子進村”式的敲法，是很禮貌的。帶著節奏感的三下。“咚咚咚。”
王騰放下碗，走過去開門。斯維特拉娜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綠色的呢子大衣，深棕色的捲髮披在肩上，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她的臉蛋被冷風吹得通紅，綠色的眼睛在門廊燈光下亮得像兩顆翡翠。
“聽說你回來了，”她看著王騰，嘴角彎起來，彎成一個溫暖的笑，“來看看。”
王騰側身讓她進來。斯維特拉娜換了鞋，走進屋裡，看到炕上坐著的娜塔莎和柳德米拉，微笑著打了個招呼：“晚上好。”
娜塔莎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算是回應。柳德米拉從炕上跳下來，站到王騰身邊，灰藍色的眼睛看著斯維特拉娜，嘴巴微微抿著，表情在“禮貌”和“警惕”之間搖擺不定。
斯維特拉娜沒有在意，把牛皮紙信封遞給王騰。“合資公司的合同草案，你看一眼。沒問題的話，明天在會上籤。”
王騰接過信封，拆開，抽出一疊厚厚的檔案。俄文，列印的，字跡清晰，格式規範，跟他在伯力籤的那份“廢鐵白送”的手寫合同完全不是一個檔次。他快速瀏覽了一遍——克格勃出資百分之三十，伯力第二機械廠出資百分之四十，王騰以技術和裝置入股百分之三十。公司經營範圍包括工業裝置貿易。技術諮詢。機電產品生產與銷售。註冊地莫斯科，分公司設在伯力和——哈爾濱。
王騰的目光在“哈爾濱”三個字上停了一下。分公司設在哈爾濱，意味著他的生意可以合法地進入中國市場。這意味著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把蘇聯的“廢鐵”運回中國，把中國的輕工業產品運到蘇聯，不用再偷偷摸摸地過江，不用再用伏特加賄賂哨兵。
他把合同收好，看著斯維特拉娜。“沒問題，明天籤。”
斯維特拉娜點了點頭，綠色的眼睛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只有在私下裡才會流露出來的柔軟。“王騰，你這趟去莫斯科，辛苦了。”
“還行，”王騰笑了笑，“就是坐火車坐得屁股疼。”
斯維特拉娜笑了一下，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很自然，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柳德米拉的嘴巴又癟了，娜塔莎的毛衣針頓了一下。
斯維特拉娜沒有久留，說了幾句就走了。臨走時她看了王騰一眼，那一眼裡的內容很豐富——有話想說，但不是現在，不是在這裡。
門關上之後，屋裡安靜了三秒鐘。柳德米拉第一個開口，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酸味：“她拍你肩膀了。”
王騰看著她：“拍肩膀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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