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綏芬河的狐狸與鐵娘子的夜晚鄭大河是下午到的，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猴，狗皮帽子壓得低低的，站在土坯房門口像個賣山貨的。但王騰注意到他腳上那雙皮鞋——鋥亮，牛皮的，擦得蒼蠅站上去劈叉，一看就不是普通科級幹部能穿得起的。
“王老闆，可算見著您了！”鄭大河搓著手，乾笑了兩聲，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在屋裡掃了一圈。
王騰靠在門框上，叼著煙，沒動。“鄭科長，您這大老遠從綏芬河跑來，不是專門來看我的吧？”
鄭大河嘿嘿一笑，從棉猴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遞過來。“這是上批貨的報關單，您過目。另外——下批貨什麼時候能發？”
王騰接過信封，沒開啟，在手裡掂了掂，塞進兜裡。下批貨？這老狐狸，上批貨的尾款還沒結清，就惦記著下一批了。“鄭科長，上批貨的尾款——”
“帶了帶了！”鄭大河又從棉猴裡掏出一個信封，更鼓，更沉。“三萬，您點一點。”
王騰把第二個信封也塞進兜裡，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外面冷。柳佳，倒茶。”
柳德米拉從裡屋探出頭來，灰藍色的眼睛看了鄭大河一眼，又縮回去了。茶端上來的時候，鄭大河雙手捧著杯子，抿了一口，放下，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鋪在桌上。
“王老闆，省裡那個李副廳長，您認識？”
“認識。”
“他上週在省裡開了個會，專門講對蘇貿易的事。會上點了您的名，說您是‘省重點扶持企業’。”鄭大河的手指在紙上點了點。“這是會議紀要的影印件，您看看。”
王騰拿起來看了一眼——紅標頭檔案，上面寫著“關於加強對蘇貿易工作的若干意見”，第三條是“重點扶持以王騰同志為代表的民間貿易力量”。他看完，把檔案放下，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
“李副廳長這麼抬舉我，我是不是得請他吃頓飯？”
鄭大河干笑了兩聲。“飯不用請。但他有個侄子，在綏芬河開了家貿易公司，想跟您合作。”
王騰看著鄭大河那張憨厚的臉，沒說話。狐狸尾巴露出來了。李副廳長抬舉他，不是白抬舉。省裡的批文，不是白給的。鄭大河的三成回扣，也不是白拿的。一圈人，一圈關係，一圈利益。他就是那個圓心，所有人都圍著他轉——不是因為他好，是因為他有錢。
“鄭科長，您直說，李副廳長的侄子想怎麼合作？”
鄭大河搓了搓手。“他想做您的代理。您在蘇聯的貨，由他獨家進口。價格您定，他只拿佣金。”
王騰把煙點著，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白霧。獨家代理？說得漂亮，不就是想掐住他的脖子嗎？貨從綏芬河進，由李副廳長的侄子一手經辦，以後他想賣給誰，賣給什麼價，就由不得他自己了。王騰彈了彈菸灰，看著鄭大河。
“鄭科長，獨家代理的事，容我想想。貨的事，先談。”
鄭大河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那副憨厚的笑容。“行行行，先談貨。那批裝置——什麼時候能發？”
王騰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木門，冷風灌進來。“走，帶您去看看。”
維克多的倉庫裡，三臺修好的磨床一字排開，機身擦得鋥亮，導軌上塗著防鏽油，在燈光下泛著冷光。鄭大河蹲在第一臺磨床前面，伸出手，摸了摸導軌，又縮回來，像被燙了一下。
“這——這是你們自己修的？”
王騰叼著煙，靠在門框上。“不然呢？蘇聯人修的？”
鄭大河站起來，繞著三臺磨床轉了三圈，每轉一圈，臉上的表情就變一次——第一圈是驚訝，第二圈是貪婪，第三圈是下定決心。他在王騰面前停下來，壓低聲音。
“王老闆，這批磨床，我要了。十臺，多少錢？”
王騰豎起五根手指。
“五千一臺？”鄭大河的眼睛瞪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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