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裡的人比王騰預想的來得更快，還比上次多了一輛麵包車。
那天早上王騰正蹲在灶臺邊啃饅頭，維克多連滾帶爬衝進來，光頭上一層白毛汗，兩顆金牙在晨光裡亂閃。“老闆！省裡來人了！四輛車！還有一輛麵包車！裡面坐著一堆穿制服的！”
王騰咬了口饅頭，含混不清：“上次來三輛，這次來四輛，下次是不是要開火車來？”
柳德米拉從裡屋探出頭，灰藍色的眼睛瞪得溜圓，手裡攥著那本經濟學書當武器。“王騰哥哥，要不要我拿菜刀？”
“你拿菜刀幹什麼？”
“砍他們。”
“你先把經濟學的第三章看完再說砍人的事。”
柳德米拉噘了噘嘴，縮回裡屋去了，但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一隻灰藍色的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瞄。
四輛車停在土坯房門口，把屯子裡的土路堵得水洩不通。頭一輛下來的是上次那個李副廳長，今天換了件深黑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更亮了，蒼蠅站上去都得劈叉。後面那輛麵包車裡呼啦啦下來五六個人，有拿資料夾的，有拎皮箱的，還有一個扛著照相機，咔嚓咔嚓對著王騰的土坯房就是一頓拍。
李副廳長走進院子，臉上的表情比上次柔和了許多，帶著一種“我是來幫你不是來查你”的親切微笑。
“王騰同志，又見面了。”
王騰靠在門框上，啃完最後一口饅頭，拍了拍手上的渣。“李副廳長，您這是來喝紅菜湯的？”
李副廳長笑著擺了擺手。“紅菜湯下次喝。今天來，是有正事。”他從秘書手裡接過一個資料夾，開啟，取出一張紅標頭檔案。“省裡決定，支援你搞對蘇貿易。這是批文，從今天起，你的公司享受省重點扶持企業待遇。”
王騰接過批文看了一眼——紅頭，鋼印，省工業廳的大紅章，貨真價實。他把批文疊好，收進內兜，從門框上直起身，看著李副廳長。
“李副廳長，上次您來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態度。”
李副廳長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神閃了一下。“上次是誤會，誤會解除了，就是好事。”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一步。“王騰同志，實話跟你說，省裡現在急需一批蘇聯的工業裝置。你那批貨，省裡看上了。價格好商量，只要你能優先供應。”
王騰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鐘，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李副廳長，不是我不賣給省裡，是省裡的價格，給不到我滿意的數。”
李副廳長的眉頭皺了一下。“你想要多少？”
王騰豎起兩根手指。
“兩萬？”
“二十萬。”王騰把煙點著，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白霧。“那臺西德數控系統，有人出二十萬。省裡要是出得起這個價，我優先賣給省裡。出不起——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李副廳長的臉色變了，紅一陣白一陣，像壞了的交通燈。那臺數控系統的事他當然知道——省裡就是衝著那臺機器來的。二十萬，省工業廳一年的裝置採購預算才多少？根本拿不出來。
“王騰同志，你這是——”
“這是市場經濟。”王騰彈了彈菸灰，靠在門框上，翹著二郎腿。“李副廳長，您別怪我說話直。省裡要裝置，我手裡有。但價格得公道。不能因為是省裡的，我就得白給。”
李副廳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王騰那雙平靜的眼睛，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是聰明人，聰明人最大的特點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軟。
“好，價格的事，回去再議。但有一件事，你得答應我。”
“說。”
“那臺數控系統，在你手裡，別賣給南方人。省裡就算暫時拿不出二十萬，也不會讓你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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