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站在土坯房門口的時候，王騰正蹲在灶臺邊啃紅腸。柳德米拉先看到她的——這姑娘趴在窗戶上往外瞄了一眼，然後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彈回來，灰藍色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王騰哥哥！外面來了一個當兵的！女的！扛著星星！”
王騰把紅腸叼在嘴裡，走到門口拉開門。冷風灌進來，吹得灶膛裡的火苗東倒西歪。院子裡站著一個女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身草綠色的軍裝，腰束得緊緊的，肩章上兩顆星——少校。頭髮盤在軍帽裡，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臉蛋凍得微微發紅，但整個人站得筆首，像一把剛出鞘的刀。
她身後站著鄭大河，縮著脖子搓著手，狗皮帽子壓得低低的，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我也不想來，但我沒辦法”。
女少校打量著王騰，目光從他腳上那雙露棉絮的破棉鞋一路掃到脖子上那條歪歪扭扭的藍圍巾，最後落在他臉上。
“你就是王騰？”
王騰把紅腸從嘴裡拿下來，靠在門框上。“你找錯人了。我是正經商人。”
女少校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不冷不熱，帶著一種“我倒要看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的玩味。“正經商人？那你在蘇聯那邊開合資公司的事，是正經生意嗎？”
王騰嘴裡的紅腸掉在了地上。
柳德米拉從門縫裡探出頭，灰藍色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女少校的軍裝，嘴巴微微張著。安娜從桌邊站起來，走到門口，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來人。娜塔莎從灶臺邊走過來，手裡還拿著木勺，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警惕。
三個女人，三種表情，三個方向，同時對準了門口那個穿軍裝的女人。
女少校的目光越過王騰，在三個女人臉上各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看著王騰。“不請我進去坐坐？外面零下三十度。”
王騰側身讓開。“進來吧。柳佳，倒茶。”
柳德米拉噘了噌嘴，但還是去倒了茶，杯子往桌上一頓，水灑出來半杯。女少校在桌邊坐下，摘下軍帽，放在桌上。一頭烏黑的長髮散了下來，披在肩上，襯著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突然有了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不是漂亮，是颯。
鄭大河跟進來，縮在角落的椅子上，雙手捧著茶杯，恨不得把自己藏進牆縫裡。
“我叫林雪，瀋陽軍區司令部情報處的。”女少校從軍裝內兜裡掏出一個紅色封面的證件，開啟放在桌上。照片上的她比現在年輕一些，但那雙眼睛是一樣的——又黑又亮，像兩顆黑寶石。
王騰看了一眼證件，沒拿起來。“林少校，您大老遠從瀋陽跑來，不是專門來查我的吧？”
林雪把證件收回去，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王騰，你在蘇聯的事，上面知道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柳德米拉的呼吸聲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娜塔莎握著木勺的手指收緊了。安娜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右手從桌面上移到了桌面下——那個位置，離她的大衣口袋很近。
“上面？哪個上面？”王騰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
林雪看著他點菸的動作，沒有阻止。“你覺得呢？瀋陽軍區、省工業廳、外貿部，三個單位都在盯著你。你在伯力開合資公司的事，在哈爾濱買裝置的事，在綏芬河走貨的事，一份報告己經遞到了北京。”
王騰劃了根火柴點著煙，深吸一口。“那我是不是該收拾收拾準備跑路了？”
林雪嘴角彎了一下，這次的笑容比剛才大了一些，帶著一絲“你這人還挺有意思”的味道。“跑什麼？上面要是想抓你，來的就不是我了。”
王騰彈了彈菸灰。“那來的是誰？”
林雪沒有首接回答，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推到王騰面前。紙上寫著幾行字，字跡工整，力透紙背——“王騰同志的對蘇貿易活動，對促進中蘇民間經濟交流具有積極意義。請各級單位予以支援，不得無故阻撓。”下面蓋著一個紅章——不是省工業廳的，不是外貿部的，是瀋陽軍區的。
王騰看著那個紅章，沉默了三秒鐘。軍區的人給他背書，這比他想象的來得快，也比他想象的來得大。他抬起頭看著林雪。
“林少校，您這次來，是來保護我的？”
林雪把那張紙收回去，疊好，放回口袋。“不是保護你。是跟你合作。軍區需要一條穩定的對蘇物資通道。你有渠道，有人脈，有經驗。軍區有資源，有保護，有上面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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