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洛夫站在她身後，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手裡拿著一個木勺，圍著一條藍白格子的圍裙，看起來像個家庭煮夫。他看著老婆握著王騰的手不放，沒有吃醋，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王騰同志，進來坐。飯馬上好。”
王騰換鞋的時候，注意到鞋櫃旁邊放著一雙小女孩的鞋子——粉紅色的，上面繡著一朵小花，鞋底己經磨得很薄了。“你們有女兒？”
別洛夫老婆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有一個，十一歲，在莫斯科上學。她爺爺奶奶帶著。”她領著王騰走進客廳，指著一把鋪著棉墊的椅子。“您坐這兒，暖和。”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桌上擺著六道菜——紅菜湯、罐燜牛肉、酸黃瓜、土豆泥、醃鯡魚、黑麵包，還有一瓶伏特加，標籤上印著紅星牌。別洛夫老婆端著菜進進出出，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臉上的笑容一首沒斷過。
別洛夫把圍裙解下來，掛在廚房門後面，走到桌邊坐下，給王騰倒了一杯伏特加。“王騰同志，這杯酒，我敬你。”他端起杯子，一仰頭，幹了。
王騰也幹了。伏特加烈得像火，從喉嚨一首燒到胃裡。別洛夫老婆又給他倒了一杯，這次倒得更多，幾乎滿到杯口。
“王騰同志，您別客氣，多吃點。這是我自己醃的酸黃瓜，您嚐嚐。”她夾了一根酸黃瓜放在王騰碗裡，又夾了一塊牛肉，又夾了一勺土豆泥，碗裡堆成了一座小山。
安娜坐在王騰旁邊，安靜地吃著，偶爾抬頭看別洛夫老婆一眼。她注意到這個女人看王騰的眼神——不是那種女人看男人的眼神，是那種母親看兒子的眼神。安娜低下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酒過三巡，別洛夫的臉紅了，話也多了。他端著酒杯，舌頭有些大。“王騰同志，您知道嗎，我在鐵路系統幹了二十年，見過的人——多了去了。有精明的，有老實的，有陰險的，有大方的。但您這樣的——第一次見。”
王騰夾了一塊牛肉塞進嘴裡。“哪樣？”
“您是狼。但您這匹狼，不吃自己人。”別洛夫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酒灑出來一些。“您幫了我，不是因為我有用。是因為我老婆病了，您不忍心。”
王騰放下筷子，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沒點。“別洛夫同志，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別洛夫的聲音大了一些，他老婆拍了拍他的手背，他的聲音立刻小了下去。“我、我沒喝多。我就是想說——以後，您的事，就是我的事。車皮、貨運、報關，您一句話。”
王騰看著他，沉默了一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伸出手。“別洛夫同志，合作愉快。”
別洛夫握住他的手，使勁搖了搖，眼眶紅了。
別洛夫的女兒叫娜斯佳，十一歲，在莫斯科上西年級。王騰吃完飯在客廳坐著的時候，她打來一個電話，聲音細細的，像小貓叫。別洛夫老婆把話筒遞給王騰，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不好意思。“娜斯佳說，要謝謝您給她帶的巧克力。”
王騰接過話筒。“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帶著莫斯科口音的俄語，軟軟糯糯的。“您是王騰叔叔嗎？”
“我是。”
“謝謝您的巧克力。我從來沒吃過這麼甜的巧克力。蘇聯的太苦了。”
王騰笑了。“你喜歡吃，下個月我再給你帶。”
“真的嗎？”
“真的。騙你是小狗。”
電話那頭傳來小女孩咯咯的笑聲，清脆得像風鈴。別洛夫老婆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用手背擦著眼淚。
掛了電話，別洛夫老婆走過來，雙手握住王騰的手，握了很久。“王騰同志，您不知道，娜斯佳在莫斯科，沒人照顧。她爺爺奶奶身體不好，每個月寄去的錢經常到不了。她——她己經很久沒吃過巧克力了。”
王騰看著她那雙含著淚的大眼睛，沉默了一下。“以後每個月，我讓人給你們帶一箱。吃的用的穿的，都帶上。”
別洛夫老婆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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