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紮根第二天一早,車隊就出發了。三輛皮卡拉著人和物資,沿著顛簸的土路往北開。凌凡坐在車廂裡,後背靠著揹包,看著大院的影子在後視鏡裡越縮越小,最後拐過一個彎就不見了。
北邊的油田跟前兩天來收屍時看到的模樣已經不太一樣了。辦公區的廢墟清理乾淨了,燒黑的框架拆掉運走,地上鋪了一層新碎石。工棚也重新收拾過,被子彈打碎的窗戶換上了新玻璃,門上的彈孔用木板釘上了。老張把安保隊的人安頓在靠東邊的一排平房裡,四個人一間,上下鋪,條件談不上好,但比在大院擠大通鋪強。凌凡和周凱分到了一間,另外兩個床位住的是兩個跟老張多年的安保老人,一個姓孫,大夥叫他老孫,四十出頭,話不多;另一個叫趙平,三十來歲,以前在國內幹過武警。
安頓下來的頭兩天主要是在收拾和熟悉環境。油田不大,繞著走一圈也就二十來分鐘。東邊是生活區——工棚。食堂。幾間簡易宿舍;中間是辦公區和裝置倉庫;西邊和北邊是採油區,三臺抽油機晝夜不停地磕頭,油罐並排立在水泥底座上,管線像蛛網一樣在地面上蔓延。圍牆有兩米高,頂端拉著鐵絲網,大門是鐵柵欄焊的,開關的時候吱呀作響。
第三天老張排了值班表。安保隊十來個人分成三班,每班四個人——兩個人站崗看大門,兩個人巡邏繞場。白天四小時一換,晚上也是四小時一換。剩下的人訓練,上午練體能和近戰,下午練槍法和戰術配合。
“毒蠍那幫人不一定還會來,但不能賭他們不來。”老張把值班表貼在食堂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都打起精神來,誰值哨的時候打瞌睡,別怪我不給面子。”
日子就這麼定了下來。
頭幾天凌凡值夜班,每次巡邏走到暗處都會下意識握緊槍帶,聽見灌木叢裡窸窸窣窣的響動就停下來盯著看半天。後來發現大多是野貓或者大老鼠,也就慢慢放鬆了些。但他不敢全松——老張教過他,非洲這地方,放鬆的那天就是要命的那天。
白天訓練老張比以前更狠了。近戰格鬥練得尤其多,凌凡每天被摔個十幾回,膝蓋和胳膊肘上的淤青一層疊一層,洗澡時熱水一衝就疼得齜牙。但進步也看得見——以前老張一個鎖喉他就倒了,現在能扛兩三招才被制住,偶爾還能抓住機會反擊一下,雖然一次也沒成過。
周凱笑他:“你小子練得跟不要命似的。”凌凡回了一句:“不要命的是你,五十米靶十發脫靶兩發還敢笑我。”周凱瞬間就不笑了。
隔兩三天,晚上沒事的時候,凌凡去工棚找馬軍和劉強坐坐。工棚還是那四排平房,住著北邊油田原來那十來個工人,加上從南邊分流過來的幾個,將近二十號人。馬軍和劉強住在第三排最裡頭那間,屋裡四張床,牆角堆著幾箱啤酒和花生米,都是託路過的運輸車從鎮上捎回來的。
人齊了就搬出馬紮坐在門口,啤酒一人一瓶,花生米倒在一張報紙上。頭頂是一塊被工棚屋簷切成長方形的夜空,星星比大院那邊密得多,月亮有時候亮得能把人的影子照在地上。
聊的什麼都有。馬軍愛聊老家的事,說他家那幾畝地今年不知道有沒有人種,說他媳婦一個人帶孩子苦,說等攢夠了錢就回去。劉強話少,喝到第二瓶話才多起來,講他以前開貨車跑長途,說有一次在川藏線上剎車失靈滑了三四公里才停下來,嚇得他半年沒敢碰方向盤。
“你命大。”周凱說。
“希望我在非洲也能這麼命大。”劉強灌了一口酒。
凌凡聽著,有時候插兩句,更多時候就那麼坐著喝啤酒。白天累得半死,晚上有兄弟在旁邊胡扯,頭頂有星星。前幾天他給母親打了電話,母親已經收到了他打回去的第一筆錢,他問了幾句母親的病情,讓母親別省著,該吃吃該看病看病,他現在能掙錢了。
十天過下來不算慢。
這天中午,凌凡剛下哨,蹲在食堂門口吃飯,大門口忽然傳來喇叭聲。一輛深藍色的越野車停在鐵柵欄外面,灰塵還沒落定。車門開啟,華豐從駕駛座上下來,還是那件灰色短袖,臉上帶著點笑,但一看就是趕了很遠的路——眼窩比走的時候深了些,下巴上冒出一層青灰色的胡茬。
老張快步迎上去。華豐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低聲說了幾句,一起朝食堂走過來。
“都在啊。”華豐站在食堂門口,看了一眼端著飯碗的安保隊員和工人,“正好,有話說。”
大家放下碗筷湊過來。華豐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霧:“鑽石礦的開採權,拿到了。”
安靜了兩秒,食堂裡炸開了鍋。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還有人站在工棚門口,扯著嗓子吼了一聲“好!”。
華豐等聲音落下去,才繼續說:“礦在安哥拉北部,離這邊大概三百公里。那邊什麼都要從頭來——修路。搭工棚。架裝置,事情很多。安保也得跟過去,不能讓人趁我們還沒站穩就來搞破壞。”他掃了一眼人群,“我打算從你們中間調一批人去礦上。那邊條件比油田艱苦,剛開始什麼都缺,事也雜。但工資比這邊高——安保翻一倍,工人也多五成。願意去的報名,不願意去的留下,不強求。”
他又補了一句:“工人的話,從周邊的村子裡招當地人,給工資,教技術,比從國內扒拉人過來划算,也快。”
食堂裡一陣交頭接耳。凌凡端著飯碗,筷子懸在半空中。安保工資翻一倍——一個月四千美金,加上任務獎金,幹一年頂在這邊幹兩年。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按這個數,母親那五十萬手術費,不到兩年就能攢夠。
他轉頭看了一眼周凱。周凱也在看他,兩個人眼神一對,都笑了。
不用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