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小亨利走去。
小亨利正揉著肚子,看見一個穿打補丁衣服的老太太朝自己走來,嚇了一跳,立刻躲到瑪麗身後,用英語喊:「媽媽!這個窮老太婆要幹什麼!」
他喊得很大聲。
整個大廳都聽見了。
老婦人的腳步停住了。她的手還伸著,懸在半空,像一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多餘的東西。
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個長著純正東方面孔的,和他兒子一個模子生出來的孩子,用一種自己聽不懂的話,對著自己大吼大叫。
瑪麗摟住兒子送到身後,非但沒有尷尬,反而向楊喬治叫道:「你不是說過,你父母都是做大生意的嗎?現在怎麼解釋?!」
好在,這句話她改用了英文,鄉下那對老夫妻壓根聽不明白。
但周圍能聽懂英語的人已經知道了,楊喬治之前是怎樣介紹自己家世的。
眾人的目光幾乎同時降到了冰點。
楊喬治的臉已經不能用「白」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灰敗的顏色,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想向妻子解釋,卻開不了口,想接住父母的善意,又跨不過那道鴻溝。
他光是站在那裡,就已經與父母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他穿著昂貴的西裝,他們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
他梳著鷹國精英最流行的髮型,他們的頭髮卻花白蓬亂;
他踩著做工精緻的皮鞋,他們的布鞋沾著鄉下的黃土。
更重要的是,直到現在,楊喬治都沒有勇氣拉過妻兒,向自己的父母介紹她們的身份。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帶著溫度地落在老夫婦身上,落在那沓皺巴巴的二百塊錢上,落在那雙懸在半空。想抱孫子卻不敢往前的手上。
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有鄙夷。冷漠。和一種徹骨的寒意。
「建國……」老婦人又喊了一聲,聲音哽咽,卻強行忍耐著。
「娘就是想看看你……看看孫子……俺們明天,不,一會就走,不耽誤你工作……」
這一聲「建國」,像一把鈍刀子,在楊喬治的心上來回鋸著。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了。
他是喬治。楊。他的名片上印著George Yang。他的同事叫他George。他的太太叫他喬治。他的兒子姓楊,不喜歡大夏,一門心思把自己當鷹國人。
「建國」是誰?
是他七歲那年,村裡發大水,爹把他頂在頭上蹚水過河時喊的名字?
是他十二歲考上縣一中,娘連夜給他做了一雙新布鞋時喊的名字?
是他十八歲考上大學,全村人湊錢給他擺酒席時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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