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連二百二十四人，第一輪轟炸死了五個，傷了三個，剩下二百一十六個能打的戰士，全都從掩體裡衝了出來，對著坦克拼命掃射。」
「可大家都知道，步槍機槍的子彈，根本打不穿坦克的厚裝甲。鷹國鬼子很快反應過來，調轉坦克炮口，一炮就把我們的掩體炸塌好幾個大洞。」
「所有人都清楚，這是場實力懸殊的戰鬥，最後的結局早已註定，我們這群人，根本就打不過。但從頭到尾，二百多位兄弟沒有一個人往後退，也沒有一個人放下手裡的槍。」
「原本，在坦克必經之路，我們埋上了地雷，可那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引線遲遲不炸，我們就這麼眼睜睜看著第一輛坦克順利透過，再往前，它就能衝出山谷，踏上前面的平原。」
「一旦放對方過去，我們的軍團補給線就會被徹底截斷。數萬大軍，再也沒有一粒糧食能送到前線去。」
「七排長就在這時候挺身而出，他拿著炸藥包，在三名敢死隊戰士的掩護下，衝出戰壕，打算繞到坦克側面把它炸掉。我們都知道，他這一去，就沒打算活著回來。事實上，我們所有的人都已經寫好了遺書，全都縫在了貼身的衣服裡面。」
「七排長就在我面前躍過去，鷹國鬼子瘋狂用機槍掃射，試圖將他釘死在地上，我帶著自己排的戰士，衝過去替他吸引火力，那些子彈擦著我的耳朵邊。臉頰嗖嗖地飛，我前面的兄弟們一個接一個倒下。血，在我眼前，積成了一條小河。」
梁哲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平復呼吸，屋中所有的人都屏氣凝神，幾乎不敢大聲喘氣。
「頂著槍林彈雨，七排長終於衝到離坦克不到五米的地方。可這時候，鬼子從坦克裡鑽出來，抬手就是幾槍。七排長身前沒有任何掩體，當場中彈倒地，他的一雙腿被打廢了，再也站不起來。」
「身邊掩護的戰士們拼了命的還擊，想要把七排長救回來，可他拖著一雙傷腿，還在一步一步往前爬。懷裡的炸藥包也跟著一點點地往前挪。」
「雙方都殺紅了眼，又是幾顆子彈飛出，我看到七排長身體劇烈的一陣抽搐，停在地上，再也動不得了。」
「我紅著眼瘋了似的喊他的名字，端著機槍不停掃射，自己也不知道打出多少顆子彈。前面進攻的鬼子被我阻了一步，可下面的坦克沒有停，還在繼續向前。」
「就在這時，七排長身後的一名戰士衝上去，一把接過七排長手上的炸藥包，低頭咬斷了引線。我聽到他最後喊了一聲——」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心跳。也正是這份平靜，讓那場慘烈的血戰，顯得更加震撼人心。
「他說，『我叫楊大志！』」
「然後他就撲了上去。」
梁哲的目光穿過所有人，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上，像是憑弔，又像是在懷念。
然後他輕輕問了一句——
「你們聽過，履帶碾過身體的聲音嗎？」
沒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沉浸在那段悲傷壯烈的瞬間，彷彿看到年輕的戰士，以血肉之軀，擋住了敵人鋼鐵巨獸的肆虐。
「嘀，嗒……」
不知誰的眼淚，率先滴落在手背上，又是誰的嗚咽聲，隱隱約約地響起。
片刻之後，梁哲的聲音再次響起。
「轟的一聲巨響，敵人的坦克終於停下了。我的兄弟消失在一片火光中，履帶上的血，是那麼那麼的紅。他的那一聲喊，哪怕過去這十餘年，都像根釘子似的一直紮在我耳朵裡，拔都拔不出來。」
「戰壕裡所有的人都衝了下去，大家已經殺紅了眼，對方的飛機也好，大炮也罷，所有人都只有一個念頭——給七排長報仇！給楊大志報仇！」
「子彈打光了，我們就插上刺刀，刺刀捲刃了，就用石頭砸，用牙齒咬。鷹國佬被我們嚇破了膽，他們丟盔棄甲，甚至連兩臺坦克都不要了，跳上卡車飛快逃離了戰場，後來，他們給我們起了個外號，『來自地獄的魔鬼。』」
「那場仗，我們犧牲了八十一個兄弟，將近七個班的人永遠留在了那片山谷，半個連直接打沒了。最後我們炸掉一輛坦克，繳獲了兩輛，打死一百五十多個鷹國鬼子，接近我們傷亡人數的二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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