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程壑川從都察院出來,正要往家的方向走,忽然看到巷口停著一輛熟悉的馬車。
魏國公府的馬車,車簾半掀著,露出一隻蒼老卻有力的手,朝他招了招。
程壑川快步走過去,徐達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他穿著一件灰褐色的家常棉袍,頭髮比之前又白了一些,但精神頭不錯,臉色也紅潤,看起來這趟北平之行養得不錯。
“程壑川,”徐達的聲音還是那麼洪亮,“上車。”
程壑川上馬車,在徐達對面坐下。
馬車穩穩地朝魏國公府的方向駛去。
他打量著徐達的氣色,心裡踏實了幾分:“國公爺,您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上午。”徐達靠在車壁上,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在他眼下的青黑處多停了一瞬,“你瘦了。”
程壑川笑了笑:“最近事多。”
到了魏國公府,程壑川跟著徐達進了後院。
院子裡的老槐樹已經綠了,枝葉遮了大半個院子,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細碎的光斑。
徐達在石凳上坐下,不用程壑川開口,自己就主動轉過身撩起了後領,讓他看背上的癤子。
程壑川湊近看了看,原先那個黃豆大小的疙瘩已經變成芝麻大小,顏色也淡了不少,周圍的皮膚也沒有紅腫。
他直起身,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國公爺,控制得很好。照這樣下去,以後應該都不會有大礙,不過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忌酒,忌牛羊雞鴨鵝嘛!我知道!」
徐達放下衣領,轉過身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你在京城的事,我在北平都聽說了。”
“國公爺在北平也能聽到訊息?”
“燕王會派人送邸報過來。你那個海貿方案,戶帖制度,江南水災的賑濟,還有《大誥》的講法,我都知道。”
徐達頓了頓。
“還有你踹乾清宮的門被扣了一個月俸祿的事。”
程壑川的臉微微僵了一下,隨即苦笑著低下頭,被茶嗆得咳了兩聲:“國公爺,您連這個都知道了?”
“整個北平都傳遍了,說京城有個御史敢踹皇帝的門,陛下還沒殺他。”徐達笑了幾聲,拍了拍石桌,“程壑川,你出息了!”
程壑川放下茶杯,猶豫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一些:“國公爺,您不在京城這段日子,說實話有時候遇到事想商量,連個可以請教的人都沒有。”
徐達沉默了片刻,看著他,目光深邃,過了許久才開口。
“我不能一輩子替你指路。我也老了,能撐幾年不好說。你現在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做得很好,比我能想到的更好。你自己的本事,比你以為的大得多。”
程壑川低下頭,沒有說話。
徐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寬厚:“不過既然我回來了,只要我活著一天,你遇到拿不準的事,隨時可以來問我。”
程壑川抬起頭,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國公爺,那下官正好有一件事拿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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