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山坡背面一處背風的凹地裡坐下,把那塊獸皮又展開來細細看了一遍。光線從他頭頂的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照在獸皮表面那些工整的字跡上。他逐行看過,從第一行開始,沿著編號和日期的排列順序,一路看到最後那行——“第三批確認停發”。
他放下獸皮,從儲物戒裡取出之前在鐵皮匣裡發現的那張舊紙,兩張並排放在膝蓋上。字跡雖然有些差異,但數字編號的排列方式高度一致。舊紙上的編號更靠前,獸皮上的編號更靠後,後者比前者多了好幾行。他把兩張紙上的編號順序在腦海裡對了一遍,發現它們之間沒有缺失的編號,所有編號都是連續的。這說明這張獸皮和那張舊紙出自同一套記錄系統。
金三胖從他肩膀上跳下來,落地後恢復成正常大小,蹲在他膝蓋旁邊,低頭看了看那兩片紙,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這些編號的間隔時間都很規律,像是卡著固定週期發出的。而且從編號的跳躍幅度來看,每個週期之間大概隔了半個月左右,也就是說,這條線在半年多的時間裡,一直保持著穩定的出貨節奏。”
李鴻宇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編號上,又往前翻了一頁——舊紙的背面還有幾行字,比他之前看到的那些更小,像是後來補記上去的。他把舊紙翻過來,就著昏黃的天光仔細辨認,那幾行字寫得很緊,字跡也比正面潦草:“第五批因故延遲,暫存備用。第七批起改用新路線,舊路不再啟用。”
他看完那幾行字,又回頭看了看獸皮上的記錄。獸皮上沒有提到延遲或改線,從編號順序來看,所有批次都按時完成了轉運。這說明記錄這兩份帳目的人不同——舊紙的持有者更瞭解運作出過變動的細節,而獸皮的記錄者只知道最終的執行結果。
“這兩份帳目來自同一套系統,但記帳的人不同。舊紙的記錄者更靠近決策層,他寫下了延遲和改線的說明;獸皮的記錄者只負責核對執行情況,所以他的編號序列是完整的,沒有特別註釋。”
金三胖用爪子撥了一下舊紙邊緣捲起的角落:“舊紙上那句“備用”,說明第五批貨沒有被銷燬,而是被轉移到了某個備用存放點。”
他把舊紙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些日期和編號。舊紙上的日期比獸皮上的早了大半個月。兩相對照,他將這條線的運作流程拼湊了出來:半年多以前啟動,每隔半個月發一批,中間有一次延遲和一次改線,最終在第三批正式停發之後,整條線被關閉。關閉之前,所有相關記錄被分流存放——一份被留在鐵皮匣裡埋在溝壑附近的岔路口,另一份被藏在赤練峰山腰的舊屋夾層中。
他把兩張紙並排放好,再看了一遍編號的排列順序,確認沒有遺漏任何一個編號。
“這兩個存放位置一個在外圍,一個在核心區域。外圍的那份記錄了延遲和改線,核心區域的那份記錄了完整的執行結果。他們留了兩份底,一份給外圍的人看,一份自己收著。”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條線在關閉之前,就已經有人在為後續的收尾做準備了。”
他把那兩塊獸皮和紙片依次疊好收進儲物戒,把鐵匣也放回去。金三胖蹲在他旁邊的石頭邊上,抬頭看了他一眼:“帳目上那些編號的間隔時間都很規律,像是卡著固定週期發出的。停發之後,這些人應該不會馬上就走遠。”
“他們還在附近。”李鴻宇說,“而且還沒走完最後一段路。”
“編號末尾那幾行提到的“轉交”,和那條峽谷裡“貨已轉交”的石板對得上,東西在峽谷裡被轉手了,帳目上提到的這批“轉交”的物件,不是赤練峰的人。赤練峰只是中轉,不是終端。”
他沒有多做停留,起身沿著山坡繼續往上攀了一段,站在坡頂,從高處掃了一眼青崖堂。青崖堂的門仍然半開著,院子裡依然沒有人走動。他收回目光,沿著山坡側面的緩坡往下走了一段,繞到一處視野更好的位置。他在那裡蹲了一陣,目光掠過山腳和山腰的結合部,沿著一條隱約可辨的小路延伸出去,最終消失在遠處一片深色的灌木叢中。那條路的走向和帳目上“轉交”的標註位置基本對得上。
他沒有走那條路,而是在山坡上找了一處隱蔽的位置,靠著石壁坐下來,把那塊獸皮帳目又拿出來看了最後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一行,然後合上眼。金三胖趴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合著眼,呼吸均勻。山風吹過時帶動了灌木枝葉,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靠得更穩一些,然後把神識緩緩收攏回來,收回到腳下和身邊的範圍。
他在原地坐了一陣子,重新睜開眼,把目光投向遠處那條小路消失的方向:“帳目上提到的那批貨是在峽谷裡被轉交的,但轉交之後去了哪裡,帳目上沒有寫。如果連記錄者都不寫轉交之後的去向,那就說明轉交之後的路段不屬於這條記錄系統管。”
“也就是說,峽谷之後還有一段路,但那一段路不歸赤練峰管。”
“天劍宗那條線的人,在赤練峰之外還有自己的轉運路線。峽谷轉交之後,貨就不再走赤練峰這條路了。”
金三胖睜開一隻眼,又合上:“也就是說,如果你還想繼續跟這條線,就得放棄赤練峰這個方向,轉向峽谷轉交之後的那一段路。”
“峽谷轉交之後的那段路,帳目上沒有記錄,舊紙上也沒有說明。”他說,“但那條路還在,而且有人走過。”
他沒有再說話,把兩塊帳目收好,靠回石壁合上眼。風從山坡上方掠過,吹動灌木叢的枝葉發出沙沙聲。他閉著眼,把那些編號。日期。轉交記錄在腦海裡重新走了一遍,然後鬆開眉頭。赤練峰的輪廓在天色中逐漸暗淡下去。他在原地等著,等著天色再暗一些,再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