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歡喜。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那種歡喜。他甚至嫌煩過。有一次凌晨三點推門,她縮在沙發上睡著了。他把她推醒,說了句“以後不用等了,早點睡”。她揉著眼睛點頭,說好。
第二天,她還是等。
厲司恆的喉嚨緊得幾乎說不出話。
凌晨三點,雨最大的時候。積水漫過了腳面,皮鞋整隻泡在水裡。
他想起去年十月十七日。聞晚高燒三十九度七。十一個電話,七條訊息。他在海邊給裴映雪慶生,手機就在口袋裡,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按掉了。
三天後回家,聞晚在廚房熱粥,臉色慘白,手指撐著灶臺才站得住。他問了一句“怎麼了”。她說“沒事,有點感冒”。
他信了。因為他想信。信了就不用愧疚。
現在他站在雨裡。沒有人給他打十一個電話。
凌晨五點,雨小了。夜班保鏢小趙透過柵欄看了一眼外面,腳步頓住了。厲司恆的嘴唇泛著灰,沒有一點血色。但眼睛還是睜著的,還是看著三樓那個窗戶。
六點十七分,雨停了。
厲司恆緩緩動了一下。雙腿已經僵了,膝蓋彎不了。他試著邁一步,右腿幾乎失去知覺,身體往側面歪了一下,用手撐住了牆。
他沒有回頭看那扇門。一步一步走到車旁邊。車門拉了兩次才拉開,手指滑了。
坐進駕駛座,水從褲子裡滲出來,在皮質座面上洇開一圈深色的印子。引擎發動,車子緩緩駛出青石巷,拐過巷口就聽不見了。
三樓,窗簾動了一下。原本緊合的縫隙慢慢併攏了。從外面看不出任何變化,但窗簾合攏的方向,說明之前有人從裡面拉開過一條縫。
看過了。又合上了。
房間裡,床沒有睡過的痕跡。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沒有壓痕。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水已經涼透了,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杯子被拿起來過,杯底在櫃面上留了一個乾燥的圓形印記。但水一口都沒喝,又放回去了。
六點四十分,厲知嶼在床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眼,光著腳走到窗邊,踮起腳扒住窗臺,把鼻子貼在玻璃上。
撥出的白氣糊成一小團霧,他用胖手指擦掉,往下看。
鐵門外的石板路空了。玫瑰花被雨淋了一夜,花瓣散了滿地,深紅色的碎片貼在石板縫隙裡。巷子裡沒有人。
厲知嶼趴在窗臺上看了好幾秒,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斷斷續續的、喘不上氣的哭法。他不知道爸爸淋了多久的雨。他只知道昨晚爸爸站在外面,今早爸爸不在了。媽媽的門關著,爸爸走了,他誰都抓不住。
張媽從隔壁跑過來,把哭得打嗝的厲知嶼抱起來。走廊另一頭,聞晚的房門緊閉。哭聲穿過兩道門,清清楚楚。門內沒有任何動靜。
七點整,聞晚的房間門打開了。
她換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頭髮束在腦後,妝容乾淨整潔,脊背挺得很直。和昨天沒有任何區別,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經過樓梯口,管家老周端著早餐托盤往上走,兩人在樓梯中間錯身。
“小姐,早。”
“早,老周。”
聞晚朝他點了一下頭,繼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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