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期間,柏詡面對喻染的指摘一言不發,只是臉色稍較剛剛沉了些。
“十多年裡,你可以發掘一塊璞玉精心雕琢,也可以挑選一顆種子用心澆灌,等到他生根發芽枝繁葉茂成長為一枚合格的棋子,等到那時便是你執棋落子的好時機。”
喻染並不打算停止對柏詡的控訴,她調勻呼吸繼續道:“JS集團入駐霥城時,就是詹仕煒成為合格棋子之時,更是你展開佈局之時。如果說你放棄更容易到手的東城是礙於祁沐言的身份背景,那麼你選擇霥城就是因為它足夠混亂和貪婪。貪婪是人的本性,我不信東城的老牌家族不貪婪,也不信祁沐言不起貪念,但他們的私慾與霥城的黑商政相比如同秋毫之末,你要的就是他們的貪慾,他們越貪霥城就越亂,混亂看似不可控,但人的慾望是可控的,那是人性的弱點。”
“一個價值百億的盛世合作案就讓詹仕煒在商會查有此人,也讓初來乍到的JS集團在霥城擁有一席之地,單看這筆投資就很划算。至此之後,詹仕煒的身份掩人耳目再好不過,起初詹仕煒或許是真心實意為你辦事,但看多了人性的卑劣和利益的糾纏,他就不再一門心思呆在一棵樹上了,可柏氏畢竟是不可撼動的千年大樹,他不會傻到舍大取小,可也正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演技,低估了你參透人心的本領,越來越偏離原先預設的軌道,不過這卻是你最想看到的結果。”
慕止衡捂緊喻染髮涼的指尖,指腹一下一下輕撫她的手背,喻染的情緒似乎得到了安撫,手溫慢慢回溫,在她欲要再度開口之際他先出了聲,“詹仕煒打入商會,就等於一點點滲透進霥城商道,換句話說就是柏氏的勢力也隨之滲入了霥城,這距離你的目標又更近了一步。”
“商道發現了臨匯區的巨大商機,多年來對其虎視眈眈,卻苦於黑商界限明晰,誰也不願去做吃力不討好的出頭鳥得罪黑道,而最有可能打破界定還能與黑道抗衡一二的就只有慕家,與其說整個商道在等那隻出頭鳥,倒不如說你也在等慕家那隻不被圈養的鳥回籠,我回慕家這五年你應該沒少暗中留意我吧。”
慕止衡不似喻染那般沉重,語氣揶揄,“被你選中倒是變相的肯定了我的能力出色。”
喻染的情緒平復少許,在慕止衡稍作停頓時重新接過話茬,不留一絲喘息的當口,“當慕止衡踏進藏雅軒那刻起,你的計劃就全盤啟動了。如果說你的計劃有了變數,那便是我的回國,然後意外和慕止衡有了接觸,但這非但不會改變結果,而且還加快了計劃的進度 。”
“黑商的界線已由我打破,慕家也成了商道等來的那隻出頭鳥,那麼你只要等到覃小爺統一三城黑道,慕氏結束內鬥繼續霸佔商道霸主之位,接下來所發生的事就會按照你事先預設的既定軌跡發展下去。”
遲遲未反駁和出言打斷的柏詡在此刻打破沉默,對慕止衡的話提出質疑,“照你所說,除了阿休統一黑道這點於我有間接性好處,霥城商道的一切均於我沒有任何改變不是嗎?”
“當然有!”
“當然有——”
兩道聲音重疊在一起,柏詡將目光投放到神情變化較大的喻染身上,只聽她冷聲道:“你要的從來不是維持平和的表象,而是和其他商道無異地無止境的予取予求。”
“言哥,你要的是將柏氏推至人前,你要的是霥城的商道皆為柏氏所用,你很清楚我哥在黑道上的理想和抱負,然而他努力去完成的事情同樣也是在滿足你的野心。”
喻染越是說出真相心就越涼,原以為慕止衡是算計她最多的人,可從小到大最信任的家人也將她算計在內,就算明知對她不會有實質性的傷害,卻也切切實實讓她傷心了。
“你花五年時間來觀察慕止衡是否符合進入你的棋局,答案顯然是符合的。在慕家同輩中他是佼佼者,乃至放眼到上一輩他的各方面也最為突出,他的野心昭然若揭,他的能力有目共睹,他對權力的渴望致使他會成為一枚合格的棋子。”
喻染儘可能保持冷靜,“但你唯一沒想到的是我的回國導致了我和他的交集,同時也間接擾亂了你原定的計劃,我成了你的變數,而原本慕止衡這枚在你手裡合格的棋子,和我意外產生交集後摩擦出其他不可控的情感,最該值得慶幸的是我們彼此喜歡,你幾乎可以毫不猶豫地在原計劃上衍生出Plan B。”
“你之所以催進度,也不過是想將你的態度傳遞給慕止衡,以慕止衡的能力登頂慕氏權力交椅勢不可擋,只要我和他的關係足夠穩固,你只不過是換了個方式得到相同的結果罷了。”
柏詡回想起那夜在覃園,面對柏彧和柏堰的質問,他可以毫不避諱地承認自己的野心,也正是他當時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直到今時今日他才懂了當時他們為何會那麼憤怒。喻染得知他將她視為棋子時的落寞神情或多或少刺痛到他,從小到大比起覃則休和酈柏寧,喻染是最聽他話的,或許柏彧和柏堰之所以憤怒其中不乏預想到了此刻的局面,機敏如喻染,又怎會甘願淪為一顆不起眼的棋子呢。
慕止衡雖協同喻染參與了對柏詡的披露,但他最大限度地將自己邊緣化,始終持一個理性的態度看待問題,並沒有讓感性主導理性隨波逐流,也不會一概而論給柏詡安上罪名。
“讓臨匯區地底下的東西撥雲見日才是你們的最終目的?”
冷不防響起地聲線裡沒有窺見真相的自滿,慕止衡神態肅然道:“這才是你和覃小爺放任詹仕煒拉幫結派的真正原因!”
一句話似粒細小石子丟進平靜的湖泊,再丟,就不再風平浪靜,喻染的長睫輕顫了下,低垂的眸底因接連而來的兩句話激盪起漣漪,她抬眼正視對面的柏詡,而柏詡也在看著她,像是在等著她看他,此刻她所有的混沌因慕止衡的介入煙消雲散,只剩下對即將失控局勢的擔憂。
喻染憋紅了眼眶,“代價太大了……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