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葉老么醒了。
陽光透過急診室薄薄的窗簾，在地面上鋪了一層灰白的光。洗胃管已經拔了，心電監護儀的導線還貼在胸口，螢幕上的綠色波形一跳一跳的，穩定而緩慢。葉老么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他的眼窩塌陷下去，顴骨更顯得高了，一夜間像老了十歲。
媽媽坐在床邊的方凳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她沒有開口，只是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杯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葉老么聽見那聲響，眼珠動了動，終於從那片天花板上移開，看向媽媽。他的嘴唇乾裂起皮，張了張，發出的聲音像是從砂紙上蹭過去的：“老蔣......我......”
“別急。”媽媽的聲音很平，“先喝水。”
他沒有喝水。他搖了搖頭，又把目光移回了天花板。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又消失在遠處，他才開口。
他說，昨天傍晚在走廊裡攔陳靜的時候，那種預感就來了。沒有測算，也不是看出來的，就是感覺。從西藏回來以後，他偶爾能感覺到一些事。說不清楚是什麼原理，就是一種預感，說不清道不明，但很準。當年救他的那個藏族老太太，看人一眼就能說出那人什麼時候會死，他學了幾手皮毛，學不到那麼深的火候，但陳靜走到門口的那一瞬間，他渾身都繃緊了，心跳得壓不住。那種感覺和當年老太太盯著他看的時候一模一樣，像有人往他後腦勺澆了一盆冷水。
“我攔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用的什麼口氣？笑嘻嘻的，‘小靜，聽哥一句勸’。她當我開玩笑，我能怪她嗎？我平時跟誰不是嬉皮笑臉的？我說什麼人家不當我是開玩笑？”
他又沉默了。嘴唇抖了抖，像是那些話在喉嚨裡卡了很多遍，終於擠了出來。
“可我知道那不是玩笑。我知道。”
他說，昨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怎麼也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靠近他的房間。那種預感不但沒有消退，反而越來越重，壓在他胸口，悶得他喘不過氣。後來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門忽然被推開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進來的。”葉老么的聲音發乾，眼神有些渙散，像是又回到了那個幽暗的宿舍裡，“門從裡面閂著，推不開的。但她就是進來了。也許是穿牆，也許是我做噩夢。
我說不清楚。我只記得她站在床邊，穿著出發時那身衣裳，淺藍色的短袖襯衫。然後她彎下腰，從我的床底下，拿出了那個粗瓷藥瓶。”
“她怎麼知道瓶子在那裡？”媽媽問。
“那瓶子本來就是我放那兒的。生草烏膏，外敷用的，我平時擱在床底下那個藥箱裡，沒拿出來過。”葉老么閉了閉眼，“她自己從床底下拿出來的。拿出來以後，就遞到我面前。我推開，她又遞過來。我再推開，她還遞。”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越來越碎：“她什麼都沒說。一句都沒說。但我知道她在怪我。
怪我明明預感到要出事，卻勸得那麼輕飄飄，像是在開玩笑。我不是故意不硬攔，可我就是沒攔住。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我的錯。算？部隊的公事，醫院批的假，我一個外科醫生，憑什麼硬攔？不算？可我明明感覺到了，她真的死了。”
藍一方一直站在門外。他沒有進去，但葉老么說的話，他隔著門板都聽到了。他的右眼已經不燙了，但他知道，病房裡有三個人。媽媽，是躺在床上的葉老么，站在床邊的陳靜。她沒有像昨晚那樣哀怨了，但她還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那個藥瓶。葉老么看不見她。她聽見了葉老么說的每一個字。她聽見他在說“我不是故意不硬攔”，她聽見他在說“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我的錯”。但她還是沒動。
昨天傍晚在走廊拐角，葉老么攔著陳靜，語氣急乎乎的，沒了往日的油滑。“小靜，聽哥一句勸，這趟別去了！真的，路上要遭出事，哥不騙你！”他記得清清楚楚，因為那個聲音跟平時太不一樣了。葉老么是認真的，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葉老么收起嬉皮笑臉。認真說話的樣子。但陳靜沒當真，笑著說“你說些啥子哦”，就走了。
藍一方忽然從門框邊探出頭，對著葉老么的病床方向說：“葉叔叔昨天攔了你的，他說的是真的。我在走廊裡聽到的，他聲音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開玩笑。”
葉老么愣住了。媽媽也轉過頭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但沒有打斷他。藍一方沒有看媽媽，也沒有看葉老么。他盯著陳靜站著的那個方向，盯著那雙曾經彎成月牙。如今空洞如枯井的眼睛，很認真地說：“他就是沒攔得住。你不要怪他了。”
他說完這句話，右眼又燙了起來。但他沒有躲開，也沒有低頭。他看著陳靜。陳靜站在床尾，隔著不到一步的距離。她的眉眼依然哀怨，但聽了藍一方的話，她側了側頭，像是在辨認著什麼。然後她又回過頭，看著葉老么。葉老么雖然看不見她，卻似乎感應到了幾分，嘴唇微微發抖，許久才擠出一句話：“小靜，對不起。我是感覺到了，但我不敢信。”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任何方向，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陳靜的虛影，在那一刻，輕輕點了點下頜。然後她鬆開了手裡的藥瓶。瓶身沒有落地，在半空中化作一縷極淡的微光。她的身影，也在那一刻，微微一晃。那種說不出的彆扭，慢慢消失了。肩線重新變得平直，衣角也垂了下來，像風終於停了。她站在那裡的一瞬間，看起來，就像昨天傍晚，站在走廊盡頭，笑著跟人說話的那個陳靜。她的眼睛輕輕動了一下。不是睜著的那種“看”，也不是剛才那種空著的“停”。像是終於放鬆下來。眼尾微微收起了一點弧度。很輕，很短，像一個還沒完全成形的笑。那雙眼睛裡最後一點執著，也散盡了。
她看了一眼藍一方。那個替她說了話。也替葉老么說了公道話的孩子。
然後從病房窗戶飄了出去，融入了窗外的陽光。
藍一方的右眼不再發燙。
當天下午，陳靜出事的訊息傳回了醫院。是蓉城那邊打來的電話。車子是在盤山路上翻的。聽說那一段路彎多坡急，司機為了趕時間，車上又坐滿了人，還臨時加了幾個小板凳。下坡的時候剎車沒收住，車身一歪，連人帶車一起翻下了護坡。具體是怎麼翻的，說法很多。有人說是超速，有人說是超載，也有人說是路面打滑。真正看見的人，都已經在車裡了。陳靜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個總給藍一方帶硬糖。每次見到他都笑著說“一方，乖，吃糖”的陳靜姐姐，真的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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