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秋。
風已經帶了涼意，吹過雄州縣的街道，捲起路邊枯黃的落葉。
這一年，媽媽早已調離偏僻的鐵橋鎮衛生院，憑一身過硬本事站穩腳跟，升任雄州縣中醫院急診科主任。她不是鄉間野醫，是正經科班出身的高材生，畢業於七十年代赫赫有名的嘉陵醫學院，西醫理論紮實。診療思路嚴謹，是院裡最年輕的骨幹大夫。
可旁人不知道的是，媽媽下鄉行醫那些年，從沒固步自封。田間地頭行走多年，她虛心求教，拜遍鄉野間隱世的老中醫。鄉土郎中，默默攢下一堆瀕臨失傳的山野土方。草藥古方與經絡理療手法。正統西醫打底，民間絕學為輔，專治各大醫院束手無策的沉痾頑疾。疑難雜症。久而久之，她的名聲不止限於縣城醫院，悄悄傳遍了周邊村鎮山野。
也正因這份名聲，一位遠客輾轉千里，慕名而來。
城郊深陽洞古寺，香火清淡，山門寥落。
寺裡掛單暫住的老僧，法號釋宣燈，世人多稱他海明法師。
彼時他已年暮，身患晚期胰臟癌，病灶深藏臟腑，侵蝕元氣，屬於當世幾乎無解的重症。俗世名醫訪遍，皆搖頭無解，胰臟癌兇險頑固，蠶食身心。日漸衰敗，無藥可阻。他不願困在消毒水味濃重的病房裡徒勞續命，索性雲遊四方，尋一處清淨古寺靜養。聽聞雄州縣有位中西醫兼修。善治頑疾的女醫，便託人捎話，請媽媽入寺一診。
媽媽敬重修行人，每逢休班，便帶著年幼的藍一方，步行去往深陽洞。
藍一方年紀尚小，右眼異相未消，天生能辨氣機。感靈濁。在他懵懂又敏銳的感知裡，世間僧道要麼靈氣清正。禪心純粹，要麼濁氣纏身。心性浮躁，涇渭分明。
可這位海明法師，是他從未見過的異類。
完全沒有半點高僧模樣。
沒有肅穆打坐，沒有閉口參禪，整日懶懶散散，靠在寺前的老榆樹下曬太陽。看見人來，先不聊佛法，反倒嘮家常。嘆清苦，吐槽寺廟香火稀薄。齋飯寡淡，偶爾還會笑著打趣自己一身病痛，命不久矣。
初入寺時，媽媽曾私下叮囑年幼的藍一方，深陽洞掛單的這位是隱世高人。得道老神仙，機緣難得，讓他務必恭敬謹守禮數。可藍一方看著眼前瘦得脫形。面色蠟黃的老僧，聽著他慢悠悠。滿是市井戲謔的語氣，心裡半點敬畏都生不出來，反倒滿心不以為然。神仙在他認知裡該是清逸出塵。威嚴肅穆的模樣，哪裡會這般懶散俗氣。神仙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再說，他肯定不是神仙。他暗自篤定。
藍一方躲在媽媽身後，小眉頭微微蹙起，心底滿是疑惑與戒備。
他能清晰感知到，老僧身上的氣機格外駁雜。有禪定的清寧，有武學的剛正，有紅塵的煙火，還有俗世的牽絆，七零八落纏在一起，半點沒有出家人該有的乾淨通透。俗念極重，煙火氣過盛，貪嗔愛恨。俗世牽絆樣樣俱全。
藍一方見過廟裡打坐的和尚，那些和尚不說話，眼睛閉著，周身的氣乾乾淨淨的。他看看眼前這位，歪在榆樹下，正跟掃地的小沙彌討茶喝，嗓門不大，語氣卻散漫得很：“多放點茶葉，別捨不得，下回李施主來我讓他捎兩斤來。”他攥緊了媽媽的衣角，他篤定——就是假大師。
看著像和尚，穿著僧衣。住著古寺，談吐隨性灑脫，實則就是個混香火。圖清淨的江湖俗人。
媽媽每次入寺問診，都認認真真望聞問切。她心裡清楚，晚期胰臟癌侵蝕臟腑。耗盡元氣，已然油盡燈枯，別說民間土方，就算是頂尖名醫。昂貴西藥，也無力迴天。
可她見老僧心性豁達。慈悲溫和，實在不忍看他被病痛日夜折磨。便動用所有壓箱底的本事，結合正統醫學思路與民間古法，調配溫和的山野草藥固本培元，用經絡推拿疏通淤堵，搭配古方藥膳滋養臟腑，不求治癒，只求幫他壓制疼痛。延緩衰敗，讓他餘下時日少受苦楚。
海明法師從不催促，也從不抱怨疼痛。
媽媽施針推拿時，他就半眯著眼曬太陽，偶爾隨口吟一句自己的詩，聲音輕緩淡然：“非命非天是我宗，神鷹背上聽秋風。”
吟完便自嘲一笑，看向身旁的藍一方：“小施主聽懂了？”
藍一方抿著嘴，不點頭也不搖頭，心裡愈發篤定：裝模作樣，故弄玄虛。真修行的高僧，哪裡會這般處處刻意顯露，滿身俗世痕跡。
海明法師將他眼底的防備與不解盡收眼底，卻從不點破。
他反倒格外喜歡逗這個眼神乾淨。心思執拗的小孩。
“小娃娃，你看老僧是不是很俗氣？”他笑著發問，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藍一方年紀小，不會虛偽客套，直直看著他，沉默不語，眼底的直白已然說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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