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萬物，看似繁雜，實則只分兩類，有情，與無情。
人。鳥獸。魚蟲。精怪。亡魂，皆屬有情。知痛知癢，知冷知熱，知懼知苦，有貪有念，有執有舍，困於輪迴，結於因果。可修心悟道，可積善造業，可沉淪苦海，可超脫凡塵。
山石。草木。流水。器物。風雨雲霧，皆屬無情。無思無念，無痛無覺，無貪無執，無喜無悲。順天時而生，隨四時而滅，風吹則動，雨打則損，本身不入因果。不開靈智。若無生靈意念加持。執念寄託，便只是天地死物，歲歲年年，靜默存在。”
小道童忽然看了一眼院中的鎖靈巖，問：“山石，草木也無情？”
一陣風吹過，油紙邊角輕輕掀起。
小道童放在桌邊的狗尾巴草卻紋絲不動。
藍一方目光在那根草上停了一瞬，接著說：
“未開靈前，無情。若承念太久，或沾染異數，便未必還是原本的山石，草木。
天道自有章法，萬物各有生路。虎食肉，兔食草，草木枯榮，四季更迭，皆是天地自然之道。
世人耕田勞作。取用衣食。維繫生存，只要不濫殺。不虐殺。不逞兇嗜殺。不恃強凌弱，便不算違心，不算失德。
道門講好生之德，佛門講慈悲之心，從來不是愚善縱容，更不是無底線退讓。
修行的分寸，最是難得。
不恃人類靈智開化，便欺凌弱小有情；不因異類形貌怪異，便隨意造下殺業。輕賤生靈。無害生靈，心存憐憫，不無故殘害；凶煞害人之物，自保為先，當斷則斷，不必迂腐姑息。
人有人道，妖有妖途，鬼有鬼路，各承己業，各循其道。
有情眾生，修心守因果；無情萬物，順天隨四時。
修行一世，最要緊的從來不是術法高強。道行深厚，而是分清根器。明辨覺性，心不生傲慢，行不濫慈悲。”
小道童靜靜聆聽，長久沉默。眼底的困惑漸漸散去，迷霧撥開，心境澄澈清明。
他緩緩點頭道：
“原來慈悲有界，平等有度。”
說完這句話，他又看了一眼鎖靈巖。
藍一方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嗯。修行先辨眾生，再談善惡取捨。心辨得清，路才走得正。人心一旦模糊邊界，善惡不分，慈悲氾濫，大道便會走偏。”
山風穿過庭院，枯葉輕旋落地，夜色愈發深沉。
酒過幾巡，閒談將歇，空山再度歸於寂靜。
就在此時，厚重死寂的鎖靈巖，忽然輕輕震顫了一下。
震動極輕，細微隱晦，若非二人皆是心神澄澈。感知敏銳之人，根本無從察覺。一絲極淡極冷的靈氣，順著巖縫縫隙緩緩彌散而出，混雜著積年塵封的死寂陰寒，悄然漫入庭院。
藍一方放下手中酒罐，抬眼望向那塊沉默的巨石，又側首看向身旁安靜的小道童。
小道童亦同步放下碗筷，清澈孩童嗓音平淡無波，不起波瀾，目光落向蒼黑巖面，平靜開口：“你感覺到了。”
藍一方點頭，未曾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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