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可以攔住他。但我心底亦藏著一瞬私心，隱隱奢望，或許這逆天之舉，真能留住故人。終究，我沒有開口。”
隨著他的緩緩講述，鎖靈巖的震顫愈發頻繁，愈發明顯。細密石屑從蒼老巖面上簌簌脫落，紛紛揚揚落在兩人腳邊，落在攤開的燒雞油紙上，細碎聲響在寂靜山夜裡格外清晰，聲聲入耳，像是歲月剝落的餘響。
周遭陰冷煞氣層層聚攏。堆疊蔓延，哭泣聲愈發清晰，讓人呼吸微滯，心神壓抑。
唯有那狗尾巴草仍然一動不動。
小道童輕聲輕嘆，語氣平淡，卻藏著無盡無奈：“他果然做到了。”
玄宸以地脈為引，以靈巖為籠，術法。符紋。手印一氣呵成，順利將玄禾師妹將散的神魂融入巖芯，借千萬年地脈靈氣維繫魂魄不散，與靈巖共生共存。他早已想好後續，只待日後道法精進，便破開巖陣。重塑肉身，讓師妹重歸人間。
被封入巖芯的師妹只說了一句：”大師兄，你要看著他。別讓他再走錯路。”
我答應了她。可我什麼都沒有做到。
可天道輪迴，從無僥倖。逆天而行，終究要償代價。
陣法成型的那一刻，玄宸的道心便悄然變質。原本澄澈通透的道心，被執念與逆緣浸染，乾淨不復從前。靈氣運轉日漸滯澀，道心難以穩固，修行一路崩塌下墜。他從不與人言說分毫，默默承受著所有反噬與衰敗。
無人知曉他熬過多少日夜，無人知曉他心底藏著多少煎熬。最終，他修為盡散，身形衰敗，安靜靠在祖師像旁，如同沉沉睡去，悄無聲息離世。
他一生要強，從無敗績，終究用性命印證了逆天之舉的代價。他做到了留住師妹殘魂，卻再也沒有機會兌現承諾，救她脫困。重塑人身。
天罰無聲，宿命寒涼。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整座地面驟然劇烈抖動。
不再是細碎震顫，不再是輕微微動，是整塊鎖靈巖在地底轟鳴搖晃，深埋地下的萬千石根蠢蠢欲動。躁動不休，像是被禁錮千年的無盡執念。無盡委屈。無盡煎熬，終於忍到盡頭，奮力撞碎囚籠，掙脫枷鎖。
山石轟鳴，地氣翻湧。
藍一方下意識單手撐地，穩住身形，眸光沉靜，默然看著這場千年異變。
身側小道童依舊端坐如故，身姿挺拔，語速平穩，語調淡然，絲毫不受周遭地動山搖。煞氣翻湧的影響。世事動盪，天地異動，皆擾不動他千年沉澱的寂靜道心。
“自此之後，只剩我一人。”
“我每五十年便回一次青嶽山，獨坐巖前，溫酒敘舊。我知道她聽得見，巖縫滲出的微涼氣息，便是她微弱的回應。起初次次有答，四百年那年，岩心暖意一瞬掠過，像她隔著巨石，輕輕回握了我的手。”
“那天我站了很久。我想過破陣讓她解脫，讓自己也解脫。
我把符籙攥在手心裡，攥到符紙發燙。後來我鬆開了手，轉身下山。我沒有破陣。不是不敢，是不捨。那是她最後一次，回應我。”
“獨留她一個人，既不能死，也不能活。
她連求死的資格都沒有。“
也沒人再記得她想死。
他守了整整千年。看著岩心暖意一年年消散，回應一次比一次微弱，看著那個溫柔純粹的師妹玄禾，被千年孤寂一點點磨碎神智。磨滅記憶。
她漸漸忘了師門，忘了師兄，忘了過往，岩心靈氣漸冷，故人殘念將熄，只剩下無邊孤寂與陰冷戾氣，在巨石深處悄然滋生。
到後來，她甚至忘了自己曾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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