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氏的傷者橫七豎八倒在地上，呻吟聲此起彼伏。姜晚自己也掛了彩，胳膊上捱了一刀，鮮血順著袖子不停地往下淌，可她根本無暇顧及。一旁的明心更是危急——不通武藝的他被人從側面刺中一刀，鮮血漫了一地，臉色白得像紙，人已經昏了過去。
那兩個月氏使者早已不見蹤影。方才官兵衝進來時，二人趁亂翻出後窗逃了。副將臉色鐵青，提刀追到窗邊，只見巷中空空蕩蕩，遠處只剩幾道晃動的黑影。他啐了一口，回頭衝手下厲聲喝道：「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姜晚蹲在明心身邊，一隻手死死按住他的傷口，鮮血不斷從指縫間湧出，怎麼也止不住。她的手在抖，聲音也帶著驚慌：「來人啊！快來人！他流了好多血——」幾名士兵連忙上前幫忙，手忙腳亂地撕扯布條包紮，可紗布很快就被血水浸透，傷口始終無法止血。副將回頭看了一眼，臉色驟變，大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明心的鼻息，又查看了他腹部的傷口，眉頭緊緊擰在了一起。
「快，抬上車！回軍營太遠，就近送去官邸，醫官已經在那邊候著了。」
眾人七手八腳將明心抬上馬車。姜晚跟著爬上去，跪在他身側，一手握著明心冰冷的手，另一手仍舊死死按著傷口。那雙手涼得像是剛從深冬的河水裡撈出來的。馬車瘋了一般往前衝，車身顛簸得厲害，明心的身體隨之不停搖晃。姜晚怕他磕著碰著，將他半攬進懷裡護著，自己受傷的胳膊撞在車壁上，疼得她直抽氣，可她始終沒有鬆手。
不多時便到了官邸。院內燈火通明，備好藥箱與紗布的醫官站在廊下等候。副將跳下馬車，僕役立刻上前將明心抬進屋內，安置在榻上。姜晚跟在後面，雙腿發軟，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
醫官是位年過半百的老者，花白鬍須，戴著一副銅框眼鏡，手指細長而乾淨。他看了一眼明心的傷口，微微皺眉，轉頭對姜晚說：「姑娘，你也受了傷，我先給你包紮吧。」
「先給他治！」姜晚的聲音又急又硬，「我這點傷死不了，他耽擱不起。」
副將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勸她：「姜姑娘，你傷得不輕，胳膊上的血都淌到袖子外面了。這邊還有其他醫官，不妨先處理你的傷口，讓旁人照看他——」
姜晚不等他說完便搖了搖頭，聲音放低了，語氣裡卻滿是不容商量的倔強：「不用了，我就在這兒守著，先給他治。」
她並非不信任燕家軍，只是心裡放心不下。明心是奉齊的人，是她帶出來的，只因陪她會見月氏使者才身受重傷。她不能丟下他，自顧去包紮傷口——若是真出了意外，她這輩子都過不去這道坎。副將看著她那張不肯退讓的臉，無奈嘆了口氣，對醫官點了點頭：「先治他吧。」
醫官不再多話，轉身開始準備。他打開藥箱，取出剪刀。鑷子。紗布，還有一小壺烈酒。隨後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明心傷口周圍被血浸透的衣衫。布料早已和凝固的血痂。皮肉粘在一起，剪刀尖探進去，輕輕一挑，布料被撕開，連帶扯下幾片血痂。
劇痛襲來，昏迷中的明心身體猛地一僵，眉頭緊緊蹙起，唇上血色盡失，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他沒有醒，但身體比意識更誠實，疼得整個人都繃緊了。緊接著，他猛地攥住姜晚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頭。
「明心。」姜晚蹲下身，湊近他的臉，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沒事的，止住血就好了。你再堅持一下，我在這兒陪著你。」她伸出另一隻手，覆在他冰涼的手背上，掌心的溫熱一點一點地捂上去。
明心聽到了她的聲音，眼皮輕輕顫動，慢慢睜開一條縫隙。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清晰，他看清了姜晚泛紅的眼眶時，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一笑格外費力，聲音沙啞無力：「好……婉婉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姜晚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一顆，砸在明心的手背上。她連忙抬起袖子擦去淚痕，不想讓他看見。
醫官俯身仔細查驗傷口，眉頭不由得擰得更緊。他抬首看向副將，沉聲開口：「這處傷口極深，怕是已經傷及內臟。普通金創藥根本壓不住流血，唯有一物可用——」他稍作停頓，聲音壓得更低，「那是宮中特供的貢品雪肌散，止血生肌皆是上上之選，老夫這裡並無此物。」
姜晚的心驟然一沉。她轉頭望向副將，語聲帶著幾分焦灼：「燕凌雲何在？他可有辦法取來此藥？」
副將面色凝重，搖了搖頭：「少將軍身負軍務，早已領兵外出，少說也要三日才能折返。」
姜晚唇瓣動了動，一時間啞口無言。三日——任由傷口流血不止，這個念頭她連想都不敢往下想。
醫官捻著花白鬍須沉思片刻，緩緩開口：「老夫倒還有個法子，便是將傷口縫合。取桑皮線，逐層將創口縫攏，既能止血，也能加快癒合。只是……」他目光掃過明心毫無血色的面龐，又看向一旁的姜晚，語氣添了幾分凝重，「這個過程，會非常痛。」
姜晚心頭猛地一震。縫合傷口一事她早有耳聞，卻從未想過會在此刻親眼目睹。針線在皮肉間來回穿梭，該是何等鑽心的苦楚，簡直如同受刑一般。她下意識想開口阻攔，可目光落在汩汩滲血的傷口上，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若是不立刻處置，明心恐怕撐不到天亮。她用力攥緊他的手，指甲深深掐進自己掌心，滿心焦灼之下，竟半點也察覺不到自身的痛感。
「縫吧。」明心的聲音輕得似一縷遊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