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垂眸望向榻上之人。他的雙目已然完全睜開，眸光雖因失血而黯淡，裡頭卻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堅定。他轉頭看向醫官，一字一頓，再次說道：「縫吧。我撐得住。」
醫官深深看了他一眼，頷首轉身，著手準備器具。姜晚蹲在榻邊望著明心，嘴唇翕動了幾番，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終究不知該如何開口。明心迎上她擔憂的目光，嘴角淺淺地揚了揚，那笑意比方才舒展了些許，分明是想寬慰她：「別怕，又不是在你身上動針。」
這話聽得姜晚又氣又酸，臉上淚痕未乾，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她吸了吸發酸的鼻子，聲音悶悶的：「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笑。」
另一邊，醫官已備好物件。桑皮線細如髮絲，盡數浸泡在烈酒之中；特製的彎針泛著清冷的寒光。他取來棉布蘸滿烈酒，細細擦拭傷口周遭的皮肉。辛辣的酒液滲入翻卷的創口，如同利刃刮骨。鹽粒揉進傷口，鑽心的痛楚瞬間席捲全身。明心的身體驟然繃成一張滿弦的弓，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可他一聲不吭，唯有攥著姜晚的那隻手，力道又重了幾分。
「要開始了。」
醫官沉聲提醒，捏起彎針，用鑷子小心夾起創口一側的皮肉固定。針尖寒光一閃，穩穩刺入肌膚。
姜晚看得真切——明心的雙眼驟然閉緊，纖長的睫毛劇烈地簌簌顫動。他指節用力收緊，泛出一片青白，像是拼盡全身力氣抓著救命浮木。他死死咬住下唇，齒尖深陷皮肉，很快便咬破了，鮮紅的血珠緩緩滲出來，混著汗水一同滑落。姜晚心頭一緊，抬手用衣袖輕輕拭去他唇角的血漬。其實她也緊張到發抖，卻竭力放輕動作，堅持守在他旁邊。
第一針緩緩穿透皮肉，醫官抬手輕輕收線，撕裂的傷口被一點點拉攏合攏。明心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一聲壓抑至極的悶哼從喉間溢位，剛衝出喉嚨便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他空著的那隻手狠狠攥住身下的被褥，厚實的布料被揉出深深的褶皺，指根處血色盡褪，慘白一片。
姜晚將他冰涼的手攏在自己雙手之間，掌心的暖意一點一點地渡過去。她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安慰，只能一遍遍地輕聲喚他的名字：「明心，明心，看著我。別去想疼，就看著我就好。」
明心緩緩掀開眼皮，視線渙散得像隔著一層薄霧，恍惚間望不到實處。但他還是努力將目光落在她臉上，動了動泛白的唇，氣息微弱卻依舊平穩：「我沒事。」
緊接著便是第二針。針尖再次刺入，從皮肉間穿行而出，帶出一絲殷紅的血跡。皮肉被針線拉扯的痛感翻倍襲來，明心渾身猛地一顫，像遭了電擊一般。他牙關咬得死緊，太陽穴處青筋暴起，臉色慘白如紙。
「快了，再堅持一下。」姜晚的聲音微微發顫，她強壓著心底的慌亂，不知這句話是說給明心聽，還是用來安撫自己。她眼睜睜看著彎針一次次起落，桑皮線細密地將傷口縫合，看著榻上人每一次都因劇痛而繃緊身軀，胃裡翻湧得厲害，卻始終不肯移開半步目光。她得陪著他，得讓他知道自己從來沒有離開。
第三針。第四針。第五針……一針接著一針，綿長又磨人的痛楚連綿不絕。明心額前的碎髮早已被冷汗浸透，溼漉漉地貼在額頭和麵頰上。唇角咬破的傷口不斷滲出新的血珠，順著下頜滴落在被褥上，暈開星星點點的猩紅。他的手臂和身軀一直在輕輕發抖，可他緊握著姜晚的那隻手，自始至終沒有鬆開分毫。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針終於收尾。醫官熟練地打了個結，剪斷多餘的桑皮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抬手擦去自己額間的薄汗：「成了。」
姜晚低頭看去——腹部的猙獰傷口已被整整齊齊地縫合攏住，洶湧的流血總算止住了，只剩下少量的血絲緩緩滲出，很快便被紗布吸淨。醫官立刻撒上上好的金創藥，又取來乾淨的紗布，一層一層仔細地纏繞包紮妥當。
緊繃了許久的明心終於鬆了力氣，雙眼緩緩合上，顫動的睫毛歸於平靜，急促的呼吸也慢慢放緩。他依舊握著姜晚的手，只是那力道漸漸鬆弛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姜晚跪在榻前，只覺得渾身痠軟，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久久動彈不得。
這時副將緩步走近，輕聲勸道：「姜姑娘，你胳膊上的傷也該處置了。」
醫官端來一碗安神鎮痛的麻沸散，姜晚卻輕輕擺了擺手：「不必了。直接包紮就好。」
她鬆開明心的手，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那道仍在滲血的刀傷。醫官微微蹙眉，卻也不再多言，上前為她清洗創口。敷藥纏布。藥粉觸碰到傷口的剎那，尖銳的痛感直衝四肢百骸，姜晚緊咬著下唇，默默忍了下來。自始至終，她的目光都落在明心臉上——望著他失血過後依舊慘白的面容，望著他微蹙的眉峰，望著他漸漸趨於平穩的胸膛。
包紮完畢，醫官與副將相繼放輕腳步退出了房間。屋內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她和榻上之人相對。姜晚搬來一把椅子，靜靜地坐在床邊。明心的嘴唇乾澀起皮，毫無血色。她倒了一杯溫水，取來棉籤蘸溼了，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潤溼他乾裂的唇瓣。榻上人無意識地動了動，卻始終沒有醒來。
姜晚向後靠在椅背上，將臉埋進掌心，沉沉地吐出一口濁氣。掌心之中，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刺骨的涼意。她緩緩抬手，攥了攥拳，而後將手臂搭在膝頭。窗外月光透過窗紙灑落進來，在地面上鋪出一片清冷的素白。
心緒紛亂——不知追捕月氏叛人的隊伍可有音訊，不知燕凌雲何時才能趕回，更不知明心這一身重傷能否安然痊癒。眼下前路茫茫，諸多未知縈繞在心頭。可她心底清楚，自己還欠明心一句鄭重的道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