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姜晚在傷兵營裡,正給一個傷了胳膊計程車兵換藥。紗布一圈一圈地拆下來,底下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了,新生的肉芽是淡粉色的,看著比前些天好了不少。她拿棉籤蘸了藥膏,仔仔細細地塗上去,一邊塗一邊隨口問了一句:「還疼不疼?」
那士兵還沒來得及回答,帳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姜晚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
帳簾被人猛地掀開,一個士兵探進半個身子,臉色發白,聲音都變了調:「朝廷來人了!聖旨!要少將軍撤兵!」
傷兵營裡空氣凝固了一瞬。
姜晚站起來,剛走到帳門口,就看見副將從營區那頭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他臉色鐵青,看見姜晚,頓了一下,然後一把掀開帳簾,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姜姑娘,朝廷下了旨。要少將軍即刻撤兵,交出兵權,不得再與月氏對抗。」
姜晚腦子裡「嗡」了一聲。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副將已經轉身走了。
傷兵營裡徹底亂了。
輕傷計程車兵從床鋪上坐起來,重傷的也撐著身子往外張望。有人罵著粗話,有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抽空了什麼。姜晚認得那個不動的——是前幾天剛打完勝仗回來的斥候,脖子上還纏著紗布,眼睛直直地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都別慌。」姜晚掃了一眼帳內,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去,「傷還沒好,亂什麼?」
有人想說什麼,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她轉身出了帳。
營地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士兵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無數只蒼蠅在耳邊嗡嗡地響。
「朝廷這是什麼意思?打得好好的,讓撤?」
「還能什麼意思,怕燕家功高震主唄!」
「功高震主?月氏都快打到城下了,這叫功高?」
「噓——你小點聲!不要命了?」
「我不管,少將軍不撤我就不撤。打了這麼多仗,死了那麼多兄弟,現在說撤就撤?」
有人面露懼色,悄悄往後縮了縮,被旁邊的人一把拽住:「你往哪兒去?」
「我……我家裡還有老孃……」
「孬種!」
吵罵聲。推搡聲。甲葉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姜晚從人群中穿過去,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在喧囂中無聲地往前遊。
中軍帳到了。
帳簾半掀著,姜晚站在外面,一眼就看見了燕凌雲。
他坐在案前,面前的桌案上攤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聖旨。燭火映在那絹帛上,龍紋圖案像活了一樣,在光影裡隱隱浮動。燕凌雲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鎧甲沒脫,頭盔擱在一旁,手裡握著一隻粗陶茶杯。
他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