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喧囂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到了帳門口就散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
帳內和帳外,像是兩個世界。
姜晚看見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發白——她沒有見過燕凌雲這樣。在她心裡,燕凌雲一直是最沉穩可靠的那個人,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是整個燕家軍的定海神針。她從來沒想過,他也會有「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
她在心裡想:他也會慌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還沒來得及細想,帳外就吵起來了。
幾個將領不知什麼時候聚到了中軍帳前,聲音越來越大。姜晚側頭聽了幾句——
有人主張抗旨,說月氏就在眼前,這時候撤兵等於把打下來的地盤拱手讓人,那些死了的兄弟都白死了。
有人主張奉旨撤兵,說抗旨就是造反,燕家幾代忠良,不能背上反賊的罪名。
兩撥人越說越激動,嗓門一個比一個高,誰也不讓誰。
「抗旨?你知道抗旨是什麼罪名嗎?滿門抄斬!」
「滿門抄斬?月氏打進來就不是滿門抄斬了?是亡國!」
「你說誰亡國?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怎麼著?你打得過我嗎?」
兵器碰撞的聲音響了一下,有人拔刀了。隨即是幾聲怒喝,「住手」「幹什麼」「都給我把刀收回去」,亂成一團。
姜晚下意識地往帳裡看了一眼。
燕凌雲還是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外面的爭吵聲像與他無關,那張明黃色的聖旨也像與他無關。
但姜晚注意到,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又白了幾分。
她沒有離開,站在帳簾的陰影裡。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她不會打仗,不懂朝政,連騎馬都是現學的。
但她覺得,這時候她不該走。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爭吵聲漸漸散了。將領們各懷心思地離開,有人走的時候重重地哼了一聲,有人沉默不語,刀鞘摔得啪啪響。營地的喧囂慢慢沉下去,像一鍋沸水被撤了火,咕嘟了兩下,歸於平靜。
夜色一點一點地漫上來,把整個營地吞了進去。
姜晚回伙房熱了飯,裝進食盒裡,提著往中軍帳走。帳簾還半掀著,她探頭看了一眼。
燕凌雲不在。
案上的聖旨還在,茶杯中的茶早已涼透。姜晚的目光在帳內掃了一圈,然後退出來,轉身往營外走。
營外山坡長滿了齊膝的野草,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月亮只有一牙,掛在天邊,光線淡淡的,把整個山坡籠在一層薄薄的銀灰色裡。姜晚往上爬了幾步,就看見了他。
燕凌雲一個人站在山坡頂上,面朝遠處。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山坡下面,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夜風很大,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一下一下地翻卷著,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幟。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肩膀寬闊如山脊,但不知道為什麼,姜晚看著那個背影,覺得他看起來竟有些孤獨。








